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京城宵禁的梆子声早已敲过三巡。刑部大牢深处,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霉味。
王瑾屏退了所有狱卒,独自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缓缓走入最深处的暗牢。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便服,长发未束,整个人透着一股与朝堂上那副温文尔雅截然不同的阴郁与冷厉。
暗牢的铁栅栏后,被铁链死死锁在墙上的周参将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他浑身是伤,听到脚步声,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般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被怨毒取代:“王瑾……你这走狗!太师不会放过你的!你查不到什么的……”
“周大人,死到临头了,嘴还是这么硬。”王瑾停下脚步,灯光映照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庞。他并没有动怒,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扔在周参将面前的稻草上。
“这是你藏在城外庄子里的私账。”王瑾的声音低沉而平缓,仿佛在谈论天气,“你私吞边关军饷,倒卖军马,每一笔进项,都有裴宗衍那个老匹夫的暗记。你以为他把你当亲信?不,你不过是他养在边关的一条狗,随时可以宰了吃肉。”
周参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死死盯着那本册子,仿佛看着催命的阎罗。
“裴宗衍为了掩盖他勾结大荒国、倒卖军粮的真相,派了死士去截杀押送粮草的沈惊鸿。他连自己人都杀,你觉得,他会留你活口?”王瑾蹲下身,隔着铁栅栏,目光如毒蛇般锁住周参将的眼睛,“你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替他扛着,明日天亮,你的尸首就会被挂在城墙上,罪名是‘畏罪自尽’。”
王瑾顿了顿,语气中透出极致的蛊惑:“第二条,把裴宗衍在祭天大典上暗中启动邪阵、抽干青丘狐妖内丹的密令交出来。我保你全家老小连夜出城,隐姓埋名,得享天年。”
“你……你休想诈我!”周参将咬着牙,冷汗却浸透了后背。
“诈你?”王瑾冷笑一声,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玉扳指,在周参将眼前晃了晃。那是裴宗衍从不离身的物件,此刻上面却沾着裴府死士的血。
“原景池的镇魂之眼,已经看穿了祭天台上的虚影。秦幽恨的刀,也架在了你留在京城的妻儿脖子上。”王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大人,棋局已经翻了。你是要跟着一个疯子陪葬,还是给自己留条活路?”
暗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周参将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垂下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在城郊十里亭,枯井底下。我画了阵图,还有他与大荒国使臣往来的密信……”
王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他收起玉扳指,转身走向牢门,没有再多看周参将一眼:“天亮之前,我会派人来接你的家眷。记住,管好你的嘴,否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推开大牢沉重的木门,夜风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王瑾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将羊角灯挂在廊下。
“大人,拿到了?”阴影中,一个身形精瘦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现身,单膝跪地。
“嗯。”王瑾从袖中抽出一张字条,递给黑衣人,“立刻去城郊十里亭,把东西取出来,直接送到原公子那里。告诉他,裴宗衍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是!”黑衣人接过字条,身形一闪,融入了茫茫夜色。
王瑾站在刑部大牢的屋檐下,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知道,从拿到这份证据开始,他们便彻底走上了与裴宗衍不死不休的绝路。
“裴宗衍……”王瑾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自诩执棋者,视天下人为刍狗。但这一次,我会让你知道,被你踩在泥里的蝼蚁,也能咬断你的喉咙。”
他理了理衣襟,重新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具,转身走入夜色。明日早朝,他还要去太师府,笑着向那位“亚父”请安呢。
夜色深沉,原景池的别苑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凝重。原景池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正坐在书案前,借着烛火翻阅着几卷前朝旧史。他面容清冷,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唯有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公子,王公子到了。”门外,小桃轻声通禀,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让他进来。”原景池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手边的茶盏,却发现茶早已凉透。
门被轻轻推开,王瑾带着一身夜风的寒凉走了进来。他随手关上门,将那件沾染了刑部大牢霉味与血腥气的披风解下,搭在臂弯里。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只是径直走到书案前,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和一张泛黄的羊皮卷,轻轻放在了原景池的面前。
“拿到了。”王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周参将的骨头比我想象的软,他不仅交出了这些,还把裴宗衍在祭天大典上启动邪阵的阵图也一并画了出来。”
原景池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指尖微微一顿。他拿起那封密信,指尖触到火漆上那枚属于裴宗衍的私印——羊脂玉扳指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为了自保,连主子都卖了。”原景池低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深深的悲凉。他拆开密信,借着烛光,一行行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字迹。
信中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还要残忍。裴宗衍不仅勾结大荒国,倒卖军粮,更是在祭天大典上,以青丘狐妖的内丹为引,企图开启上古邪阵,借外族铁骑踏破中原的气运,成就他所谓的“人间神明”之位。
“好一个‘裴青天’,好一个‘大楚亚父’。”原景池看完信,指尖猛地收紧,那张薄薄的信纸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他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那是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是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切肤之痛。
王瑾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一刻的原景池,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步步为营、温文尔雅的“孤臣”,而是那个背负着前朝遗孤之名的复仇者。
“柳毅那边……”王瑾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雁门关的粮草,就是被裴宗衍以‘大局’为由断的。如今证据确凿,我们是不是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