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堤朝夕漫行录
时序踏入初夏,暮春残留的微凉缓缓褪去,山谷间的草木渐渐进入一年里最为繁茂的时节。暖风吹过整条溪谷,河岸荒草冒出细密的新芽,一层浅浅的青绿顺着溪流蜿蜒铺开。消融后的溪水褪去汛期的湍急,水流变得平缓柔和,一圈圈细碎的波纹随着流水轻轻漾开。溪滩边丛生的菖蒲枝叶舒展,狭长的草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淡淡的草木气息随暮色漫遍堤岸。
白日的暖风终日萦绕山林,浓密枝叶层层交错,在地面铺开大片树荫,遮挡住正午灼热的日光。夏日白昼格外漫长,清晨天色蒙着一层淡淡的柔光,山林的轮廓在薄雾里显得温润柔和。等到太阳慢慢升上山脊,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随着微风缓缓晃动游走。午后的日光最为透亮,明暗界限清晰利落,山野间的草木色彩也被照得格外鲜亮。
每到正午暑气蒸腾,闷热笼罩整片山谷,两人大多待在木屋避暑。沈肆多数时间待在二楼画室。长久伏案构思故事,长时间的思虑常常让精神始终紧绷。心里总记着每日要完成的文字,内心难免生出焦躁,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反复盘旋,越是刻意梳理情节脉络,思绪越是杂乱无章。很多时候提笔许久,字句斟酌再三,思路依旧停滞不前。他索性放下手中的笔,走到落地窗前,静静望向窗外被日光晒得微微晃动的树丛。
陆烬平日里多在一楼打理琐事,修剪肆意蔓延的蔷薇藤蔓,晾晒收集来的花草。听见楼上的动静,他抬眼望向楼梯口,看着沈肆缓步下楼。
少年倚靠在窗边,晚风顺着敞开的窗扇吹进屋内,稍稍驱散室内沉闷的热气。他垂着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老旧的木窗沿,视线漫无目的地望向远处缓缓流动的溪水。
“最近总是很难静下心。”沈肆轻声开口,语气平淡低沉,“一坐到书桌前,心里便不自觉地紧绷起来。总想着尽快完成既定的篇幅,被这件事牵绊着,很难放空思绪好好放松片刻。”
陆烬放下手里的剪刀,缓步走到他身旁。晚风拂起额前几缕碎发,沈肆抬眼望向远方,午后浓绿的山林铺展在视野尽头,开阔辽远。
“不妨避开闷热的正午。”陆烬说道,“白日燥热,人心也容易跟着浮躁。等到傍晚暑气消散,晚风清凉,我们可以去河滩散步。暂且搁置纸笔,不必时时刻刻逼迫自己。”
沈肆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夕阳缓缓向西倾斜,傍晚的日光褪去白日刺眼的亮度,柔和的暖色调铺满整片河谷。落日余晖落在水面,溪水映上一层淡淡的橘色。白日积攒的热气渐渐消散,晚风从幽深的山林深处徐徐吹来,带走燥热,留下清爽的凉意。西天的晚霞层层舒展,柔和的霞光漫过远山轮廓。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沿着溪岸缓步走向下游河滩。
偏僻的山谷远离村镇,平日里没有车马喧闹,耳边只有风声流水,偶尔夹杂几声鸟兽轻鸣。晚风缓缓漫过山谷,周遭的节奏慢慢放缓,心里浮躁的情绪也一点点平复下来。一场阵雨过后,泥土带着温润的湿气,青草叶片缀着晶莹水珠,风一吹,水珠滚落渗入泥土。岸边各色细碎野花随意散布在草丛之间,顺着溪流一路延伸至山脚。
两人并肩慢行,手臂偶尔轻轻相触,指尖自然而然握在一起。一路上随意闲谈,不谈故事情节,不纠结字句推敲,只是随口说起四季更迭的景致。聊初春抽芽的樱枝,聊梅雨季连绵的细雨,聊山野间悄然盛放的野花。
行至开阔的青石河滩,暮色慢慢笼罩四野。天色由浅蓝缓缓转为灰蓝,景物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朦胧。夜幕缓缓降临,繁星一点点浮出夜空,淡淡的月色轻柔地洒落山野。草丛里此起彼伏响起虫鸣,高低错落,伴着潺潺流水,汇成独属于夏夜的清响。抬眼望去,整片夜空星河辽阔,白日里萦绕心头细碎的烦恼,在此刻也显得微不足道。
沈肆坐在平整的青石台上,身子轻轻向后倚靠,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的目光放空,静静望着沉沉夜色,心里压着的写作压力慢慢卸下,焦灼感一点点消散。
陆烬安静坐在一旁陪伴着他。晚风拂过菖蒲长长的枝叶,草木清润的气息萦绕在两人身旁。
“山居的节奏本就缓慢。”陆烬低声说道,“不必按照城里的节奏催促自己。四季轮回往复,草木有枯有荣,人的思绪同样有起伏。文思有顺畅的时候,自然也有滞涩的时候。不必因为暂时无从落笔,便给自己施加太多压力。”
沈肆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漫天星光柔和细碎。漫长安稳的山居生活,没有外界繁杂琐事的催促,心境慢慢沉淀,愈发从容平和。用心感受朝暮晨昏的光影流转,体会风雨晴雾不同的气息,真切感受眼前的风景,心绪沉静之后,落笔反而会更加顺畅自然。
夜色渐深,山间泛起微凉的夜露。两人起身顺着原路往回走。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随着脚步缓缓移动。一路闲谈甚少,大多只是安静漫步。
回到小院,屋内灯火温和平静。沈肆没有急于上楼继续写作,他坐在客厅的软垫上,拿出速写本,凭着傍晚河滩所见的暮色夜景随意勾勒线条。没有反复纠结修改,没有刻意雕琢华丽的修辞,只是顺着亲眼所见的景象从容落笔。
他渐渐明白,文字不必刻意堆砌辞藻,不必强行修饰语句。内心从容平和,所见真切细腻,写出来的文字自然流畅自然。放平心态,顺应节奏,张弛有度,才能长久安心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当中。
窗外晚风轻轻摇动院内枝叶,漫长的夏夜缓缓流淌,安静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