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窗闲昼
立秋过后的第二日,风便添了一层实在的凉。山谷里的暑气像是被昨夜一阵轻风吹散大半,日头虽依旧悬在天上,落下来的光却褪掉了盛夏那种灼人的锋芒,薄薄铺在院落、林木之间,带着一点倦怠温和的黄,像旧绸缎洗过许多回,软垂下来,妥帖覆住整片山居。
昨日熬奶茶闹出一场小小的笑话,那一锅结块的甜浆早已经随水流去,余下的记忆倒不是失败的焦苦,反倒是两人守在灶台边、指尖相握的片刻温存。只是今日,谁也没有再提起熬煮甜饮的念头。人的心是很奇怪的,一桩兴致认认真真试过一回,哪怕结局潦草,便也算圆过念想,余下的日子,只适合安安静静地歇下来,顺着秋意慢慢消磨。
山居没有城里那样繁多的消遣,院中茉莉开过最盛的那一朝,花瓣零落了小半,余下的花苞敛着,香气反倒沉了,不再那样蓬勃扑面而来,风掠过院墙时,才会捎来淡淡的一缕。清晨醒得不算迟,却也没有急着往外走。
沈肆是先醒的。眼睫掀开时,天光透过木格窗淌进卧房,落在被褥褶皱之上。身侧陆烬尚是半醒的模样,一条手臂稳稳圈着他的腰,掌心贴在棉质寝衣上面,温度安稳地传过来。山间清晨微凉,被窝里却暖,叫人懒怠起身。沈肆没有动,只是微微转过身子,面朝那人,安安静静望了片刻。
晨光勾勒出陆烬清隽的轮廓,眉骨浅浅投下一小片阴影,长睫垂落,安静得如同浸在秋光里的一块玉石。沈肆看得心头发软,悄悄往前挪了寸许,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肩。细微的动静到底还是将人唤醒,陆烬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低头便撞进少年望过来的视线里。
“醒很久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间独有的一点沙哑。
“一小会儿。”沈肆往他怀中缩了缩,“外头风听着很轻。”
陆烬侧耳听了听窗外。山风穿过枝叶,沙沙一阵,便又静下去,没有呼啸的声势,只是缓缓流动。他抬手,手掌顺着沈肆后颈轻轻抚过,指尖埋进柔软发丝:“今日不必往山溪那边走,就在家中歇一天好不好。”
沈肆自然是应的。连着前些日子四处闲逛,难得这样一日,什么计划也不必安排,不必采摘野果,不必打理菜畦,不必试着做成一桩什么事情,仅仅只是陪着对方,安安稳稳耗掉一整天。
赖床到近辰时,二人才慢慢起身。推开卧房木门,迎面而来的风带着山间草木湿润的气息。院中石板落了几片被秋风催落的茉莉花瓣,白白一小点,嵌在青灰石面上。陆烬去小厨烧热水,沈肆拿了竹扫帚,慢悠悠扫着院中零落花叶,动作散漫,并不急着扫得干干净净。扫上几下,便停下来仰头望一望天上浮走的云。云走得极慢,一大团一大团浮在青碧的山头上方,看得人心也跟着慢下来。
早饭做得极简。一锅清粥,一小碟腌渍蜜渍金橘,几枚蒸软的山药。粥熬得稠润,入口清淡,蜜橘甜而不腻,刚好压住白粥的寡淡。两人坐在院中木桌旁进食,四下安静,只有偶尔几声山雀啼鸣。吃过早饭,收拾好碗盏,陆烬从储物的木柜里拎出一只小小的纸箱。箱子里头是早前托进山送货的商贩捎上来的几样甜点:松软的桂花米糕,裹着薄糖霜的绿豆酥,还有一小罐杏仁奶冻,封在玻璃小罐之中,要冷藏是不能的,放在阴凉通风处,今日吃掉刚刚好。
“想着秋日光景,配一点甜口吃食。”陆烬把盒子放在客厅矮木几上。
这间起居屋子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矮榻,榻上铺着厚而柔软的棉垫,窗边安置一台小型便携电视机,信号不算极好,山里偶有云层厚重的时候画面会微微发虚,却足够用来打发闲散白日。平日里二人很少开它,山中日子大多看书、漫步,唯有遇上这样无所事事的阴天、凉日,才会想起把它打开。
沈肆眼睛亮了些,走上前掀开纸箱盖子。桂花米糕的香气先一步漫出来,甜香混着淡淡的桂香,并不浓烈。他指尖轻轻碰一碰米糕表层,触感绵软:“正好,今天就窝在这里看电视。”
木几擦得干净,几样甜点逐一摆上去,另外沏上一壶温热的茉莉茶,茶汤浅黄,放在一旁,用来中和甜点的甜腻。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了大半,秋日天光自窗外淌进来,铺满半间屋子,光线柔和,并不刺眼。
沈肆先爬上矮榻,蜷在靠里一侧,朝陆烬伸出一只手。陆烬握住那只伸来的手腕,顺势坐到榻上,挨在他身旁。矮榻空间宽敞,只是人一旦靠得近了,便下意识往一处依偎。沈肆肩膀贴着陆烬的上臂,半边身子轻轻斜过去,脑袋几乎要搁在他肩头。陆烬伸手拿起遥控器,调试频道。山里信号有限,可选的节目并不繁多,挑来挑去,停在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片子上,没有跌宕激烈的剧情,只是寻常人间的故事,语调慢悠悠的,恰好适配这样一个秋日闲昼。
电视机低低地响着人声,声音调得不高,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浮在空气里。沈肆伸手捏起一块桂花米糕,咬下小半,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桂花的甜香漫开。他嚼了两口,忽然侧过身子,把手里剩下半块米糕递到陆烬唇边。
陆烬微微低头,张口吃下。舌尖尝到桂花温润的甜,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好吃吗?”沈肆问,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期待。
“尚可。”陆烬答完,伸手取了一块绿豆酥,糖霜薄薄一层落在指尖,他递到沈肆嘴边,“尝尝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