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永续,与君同栖
立秋第四日。
时序一步步向着深秋缓步挪动,山谷之中的凉意,也在悄无声息地层层叠加。凌晨时分涌来一场厚重山雾,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棉絮,紧紧裹住整片山林,木屋院墙、院角的茉莉丛、远处蜿蜒进山的小径,尽数淹没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听不到寻常清晨山雀的啼鸣,天地间安静得近乎凝滞,唯有微风穿梭枝桠,带来露水坠落在枯叶上细碎的滴答声响。
卧房木格窗蒙着一层薄薄水汽,隔绝了室外氤氲的寒雾。被褥依旧留存着白日阳光晒透的暖意,是一方安稳隔绝秋凉的小小天地。沈肆是被一阵细微的风声扰醒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掀开眼帘。视线尚且朦胧,最先落入眼底的,便是近在咫尺的陆烬。
经过第二日夜灯下剖白心事,第三日整日温柔相伴,横亘在两人心底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与惶惑,早已消融殆尽。不必再暗自揣测彼此的心意,不必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拉扯,相处的分寸变得松弛又亲密。陆烬依旧维持着习惯的睡姿,一条手臂横亘在沈肆腰腹,牢牢将人圈在自己范围里,掌心贴着柔软寝衣,温度恒久踏实。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沉睡时褪去平日沉稳内敛,眉眼线条柔和许多。
沈肆没有急于动身,只是微微转动身躯,面朝陆烬静静凝望。晨间意识尚且迟缓,他贪婪地享受这一刻静谧。耳边是陆烬平稳绵长的呼吸,胸腔规律起伏,每一次律动都像是在给予无声的回应。昨夜入睡前闲谈的话语还萦绕脑海,他们说起待到秋意更深,山林红叶漫山之时,要寻一处平缓山坡铺一块布,带上点心与热茶,静坐观赏漫山秋色。那些关于往后朝夕的期许,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谈,而是真切想要一同奔赴的光景。
他悄悄向前挪了一小段距离,额头轻轻抵上陆烬的锁骨。微凉的呼吸拂过对方颈间,陆烬的睫毛倏然颤了颤,没过多久便缓缓睁开双眼。刚苏醒的眼眸蒙着一层浅淡雾翳,视线聚焦片刻,稳稳落在怀中少年身上。
“醒很久了?”陆烬嗓音裹挟着晨起独有的沙哑,音量压得极低,生怕打破屋内静谧。
“刚醒没多久,外头起了好大的雾。”沈肆仰头望向窗扉,“远处的山全都看不见了。”
陆烬侧耳聆听窗外动静,风声绵软,夹杂草木承托露水的轻响。“雾气重,空气湿冷,今日不适合走远路。”他抬手,指尖细细梳理沈肆散乱在额前的碎发,“依旧留在小院消磨时日,好不好?”
“我都听你的。”沈肆轻轻应声,顺势抬手环住陆烬的脖颈,短暂依偎片刻。
赖床的时光缓缓流淌,两人相拥闲谈,说起零碎琐事,说起前些日子的日常。说起第二日傍晚偶然刷到那条标错歌名的短视频,那首《别怕我伤心》无端勾起心底不安;说起第三日午后一同揉糯米粉蒸红豆糕,沈肆手上沾满糯米粉,不小心蹭到陆烬下颌,两个人相视大笑的画面。一桩桩小事串联起来,短短数日的回忆,却丰盈得填满心房。
直到天光逐渐抬升,浓雾稍稍稀薄,二人才慢悠悠起身。
推开卧房木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浸透单薄衣衫。院中青石板铺满厚重露水,踩上去湿滑微凉。茉莉丛残存的花枝坠满晶莹水珠,残存的零星白花被雾气打湿,香气被水汽锁住,只有凑近才能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
陆烬转身去往厨屋生火,准备早饭。沈肆拿起墙角的竹扫帚,慢悠悠清扫院落。露水打湿扫帚末梢,扫动花瓣与枯枝时格外滞涩。他扫一会儿便停下,望向白茫茫的山谷。雾气缓慢流动,树木轮廓在浓雾里时隐时现,像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画卷。沈肆心底生出一种奇妙感受,仿佛这座山谷独立于尘世之外,世间所有喧嚣纷争都被厚重雾霭隔绝,只剩下这间木屋,以及身边相伴之人。
早饭依旧清淡适口。文火慢熬的燕麦粥,口感绵密顺滑,搭配一小碟腌渍脆萝卜,还有两枚蒸红薯。红薯是早前进山采摘存储在地窖里的,蒸透之后内里金黄软糯,自带天然甜香。两人坐在屋檐下的木桌旁用餐,屋檐遮挡飘落的细碎雾水,面前摆着两盏温热白水。
陆烬自然而然挑出两块甜度最高的红薯,放到沈肆碗中。动作自然流畅,日复一日的相伴,早已把这份细致融进本能。沈肆抬眸看向他,弯起唇角轻声道谢,低头小口品尝温热的红薯。雾气持续在周遭翻涌,周遭安静无言,唯有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平淡,却足够治愈。
用完早饭,收拾清洗餐具。沈肆想起储藏室木柜中存放着一卷素色棉麻布,是早前托送货商贩捎上山,一直没有寻到合适机会取用。他拉着陆烬一同走进储物隔间,木柜木门推开,淡淡的干燥木料与干货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把那块布整理出来吧。”沈肆取出麻布捧在手心,布料柔软厚实,“等雾散之后,可以铺在院中石板上,坐着晒太阳。往后进山赏红叶,也能带上。”
“可行。”陆烬点头应允。
二人一同回到客厅靠窗的长桌,铺开麻布。布面平整,只是边缘略有毛絮。沈肆寻出一卷细棉线与木柄针线,打算将毛边细细缝妥。他不算擅长女红,捏着银针的手势略显笨拙,尝试数次,针脚歪歪扭扭。陆烬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片刻后伸手轻轻握住沈肆执针的手腕。
“手腕稳住,落针慢一些。”
他从后方轻轻靠近,胸膛虚虚贴着沈肆后背,手把手带着他走线。指尖相触,暖意相互交融。沈肆静下心,顺着陆烬引导的节奏,一针一线慢慢缝制。阳光穿透逐渐稀薄的雾气,透过窗棂落在麻布之上,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拓在桌面。没有人急于完成手头活计,比起缝好布料,更享受这般并肩协作、时光缓缓流淌的过程。
缝布间隙,沈肆忽然轻声开口:“有时候我还会回想第二日夜里。”
陆烬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少年侧脸:“回想什么?”
“回想当时听见歌声,心底突如其来的恐慌。”沈肆指尖捻着棉线,语气带着浅浅自嘲,“现在想来,那份不安其实毫无缘由。可人一旦太过珍视一样事物,就容易患得患失,总害怕美好只是转瞬即逝。”
“这并不是可笑的事情。”陆烬松开执针的手,转而握住沈肆空闲的另一只手,十指紧扣,“极致的珍惜,往往伴随着忐忑。所幸那时你愿意将心事说出口,没有独自压抑。”
“多亏是你愿意耐心听我讲。”沈肆侧过头望向他,眼底漾开柔和微光,“倘若那时候你敷衍避开,很多心事,我大概会永远藏在心底。”
“我永远愿意倾听你所有心绪。”陆烬的语调沉稳认真,“欢喜也好,惶恐也罢,不必独自承担。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难以启齿的秘密。”
浓雾持续消散,阳光一点点穿透云层。乳白色雾气渐渐褪去,远处山林轮廓清晰浮现,深浅交错的绿铺展在大地之上。风不再潮湿刺骨,裹挟着山林清新气息涌入窗内。麻布边缘终于缝制完毕,毛絮被细密针脚收拢平整。沈肆将布料轻轻抖开,素净的布面在日光下舒展。
两人一同搬来软垫,将麻布铺在院中茉莉花丛前方向阳的石板空地。位置挑选得恰到好处,整日大半时段都能够接纳阳光,又不会被正午强光直射。布置妥当之后,并肩坐在麻布之上,一壶桂花茶摆在身侧,袅袅热气自壶口缓缓升腾。
沈肆随意靠着陆烬肩头,抬眼眺望重建视野的群山。几只山雀落在不远处的墙头,叽叽喳喳相互呼应,打破长久沉寂。秋日天光澄澈,云层稀薄,慢悠悠地在天际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