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驰逸将他所有躲闪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长睫轻轻垂落,面上依旧是无波无澜的神色,薄唇紧抿,没有起身半步,只是遥遥隔着数十丈云海,静静望着那道银发身影,藏在广袖下的手,缓缓攥紧了掌心。
可莫心火自始至终侧着身形,只顾低头自斟自饮,从头到尾不肯往左侧贵宾席看上一眼。
对于这个弟弟,他心中有愧,没尽到一个兄长的职责,还缺席了他的成长这么多年,最终死的时候也没去告个别。记忆中这个弟弟总是很毒舌,但对他是真心真意的关切。只希望他别认出自己来得好,免得徒增伤悲。
哎!曾经那个小毛头也终是长大了,都能担得起一宗之主的担子了。
莫心火左手边并排三张弟子专属坐席。
宋无忧今日换了身浅蓝裙衫,在外也一直维护着自己霜花仙子的形象,一句话不多说,只淡漠疏离地看着台下抽签的众人,那演技程度令莫心火都啧舌称奇。
身侧的浮子意脊背挺得笔直端正,双手规矩放在膝头,垂眸静静翻阅手边的功法玉简,神色平和内敛,周遭喧闹人声半点扰不乱他的心绪,只每隔片刻抬眼淡淡环视一圈擂台四周。
主持大典的司仪长老上前一步,洪亮的声音传遍整片演武场,逐条宣读比试规矩,严明赛场之内严禁动用阴毒禁术,双方交手,一方坠落擂台便算落败,层层晋级决出本次论道前三。
顾尧接替了莫心火的活,帮众人抽签去了。
刻着序号的竹制签筒送上高台,由执事依次分发到各峰主手里,再由峰主决定顺序。
人群靠后的位置,一身玄色衣袍的顾尧静静立在人群之间,身姿沉敛如山,面上温和平顺,对着递签过来的执事微微颔首,举止谦和有度,在外人眼里十足温润恭良的后辈模样。修长手指抽出一枚木签,他垂眸淡淡一瞥,便不动声色收进袖中,神色不起半分涟漪。
只有他心里清楚,方才擦肩而过的数位内门核心弟子,投来的目光阴鸷狭隘,一道道不善的神识反复在他周身游走,暗藏的算计与敌意清清楚楚。
第一轮对战名单很快由长老高声唱报出来。
前面十几场皆是普通内门弟子的切磋,招式中规中矩,输赢波澜不惊,台下看客只随意闲谈,兴致并不算高。
不多时,长老高声唱报第二轮名单,有意思峰三个弟子都被抽中上场了。
上长老清了清嗓子,浑厚仙音穿透整片喧闹的演武场。
“第二轮第一场,有、咳有意思峰,顾尧——对阵掌门亲传首席大弟子,陆云起!”
话音落下,偌大演武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又响起议论纷纷,有说有意思峰名字土的,有问顾尧是谁的,但是更多的还是讨论陆云起的。
所有人都知晓陆云起的名头,乃是掌门陆轻舟一手教养出来的首徒,天资卓绝,素来温润谦和,待人宽厚有礼,在宗门之中声望极高,从无半分恃强凌弱的傲气。
人群后方,玄色衣袍的顾尧缓步走出队列,稳稳踏上青石擂台。脊背端正挺拔,他对着擂台四方从容一揖,举止温润恭谨,完完全全一副安分守礼的后辈姿态。
对面另一侧,一身月白儒衫的陆云起缓步登台,眉目温雅如玉,也对着顾尧拱手回礼,语气温和从容:“师弟,我们又见面了。切磋点到为止,不必拘谨。”
司仪长老落锤高声宣告:“比试开始!”
陆云起先起手十分克制,只用正统宗门道法,带着几分丹青剑意,剑势绵长中正,攻守平和,处处留有余地,只单纯较量根基修为,没有半分争强好胜的戾气。
台下宾客纷纷颔首称赞,赞叹掌门首徒气度胸襟不凡。
擂台之上,顾尧依旧保持先前的节奏,招式循规蹈矩,不断退让格挡,看上去一直处于守势,处处收敛锋芒。外人只当他修为略逊首席一筹,唯有高台之上眼界高深之人,才能看透内里玄机。
莫心火原本还刻意偏着身子避开望月山的方向,此刻目光全然落在擂台之上,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
他看得清清楚楚,少年每一次侧身避让,都精准算准对方剑路的所有落点,脚步迂回布下困局,一味示弱麻痹对手,所有的锋芒尽数藏在皮囊之下。
他修为折损只剩全盛五成,不便明目张胆干预比试,指尖悄然泄出一缕极淡的绯红灵气,化作一层薄不可察的护罩萦绕在顾尧周身经脉之外,以防对方暗中暗藏后手。
贵宾席,莫驰逸将这一缕独一份的气息尽收眼底,旁人可能无法察觉也无法辨认,他心中却确认无疑。
这就是消失十余年的莫无心,就是那个执意赴死献祭,连道别都不曾跟他说一句的莫无心!
他面上依旧是望月山宗主沉静的模样,不动声色端坐席上,只是看着那人小心翼翼护着擂台上的徒弟,广袖下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腰间的暖玉,心头郁结不散,半分神色也不曾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