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西阁下,我想我很明确地和你说过。”晋宇抬起头,严谨地直视着他,“我这次出来,核心任务只是进行野外植物的学术采集与研究,身上并没有携带能支撑一个部族消耗的庞大战略物资。”
看着多多西瞬间垮下去的老脸和眼底掩饰不住的失望,晋宇合上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了仅存的最后一袋500克精盐,递了过去。
“我目前手头拥有的,只有这最些了。”晋宇用一种极其富有诱惑力、却又合情合理的口吻缓声道,“但是,我的伴侣是斯蒂芬公国新晋的伯爵。如果等我完成这片区域的考察、返回公国后,你们部族的长老愿意派遣一支正式的使团跟着我回去……我可以向你保证,伯爵府将会以最优惠的价格,长期向你们矮人一族提供稳定且纯净的精盐与高能白糖。”
多多西死死地抱住那最后一袋盐,那张粗粝的老脸上布满了纠结、警惕与渴望。
让与世隔绝了多年的矮人走出大山、进入人类的城池,这是绝对的冒险。但看看手里这袋能救活族内无数孩子的神圣白雪,他咬了咬牙,对着晋宇重重地顿了顿脚:
“好!你在这里等我!我多多西这就回山里去问问那帮固执的长老!如果他们不答应,多多西就把他们的胡子全部拔光!”
说完,这个粗鲁又单纯的矮人一转身,像一头矫健的土拨鼠一样,手脚并用地钻进了漆黑的乱石堆中,眨眼便消失在了夜色最深处。
晋宇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摘下眼镜,用麂皮布缓缓擦拭着。镜片后,那双理智到极点的黑眸里,计划这如何与矮人族协商,使双方利益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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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处不为人知的巨大地下空腔,其构造在百年的开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类似于古希腊露天剧场的环形阶梯样式。粗粝而巨大的花岗岩石椅层层合拢,环绕着中央一块平坦的圆形石台。这里是矮人一族的最高权力中枢——长老会。
在往常,这里往往充斥着重锤锻造与烈酒碰撞的粗犷大笑,而今夜,这座岩壁议会却被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所点燃。
火把的红光在粗糙的岩壁上拉扯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数十位留着白花花长胡子、穿着厚重皮袍的矮人长老正拍着石椅,吵得面红耳赤。他们的出发点无比纯粹,没有任何政治动物的尔虞我诈,每一个字、每一次怒吼,都是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族群能够在这个时代继续生存与发展下去。
“人类是贪婪的臭虫!百年前的背叛,难道你们身上的烙印已经不疼了吗?!”
坐在左侧上首、瞎了一只眼的暴躁长老怒吼着,他的独眼里闪烁着仇恨的余烬。这个部族之所以退居到这片人迹罕至的荒原深处,就是因为曾遭受过人类领主的血腥掠夺与打击。
然而,现实的残酷,却化作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保守派的胸口。
就在中央议会台的后方,延伸出一条漆黑的矿道。那里面是部族赖以生存的最后一口小型盐井。此时此刻,那口曾经能刮出结晶的盐井,可预见性地就要干涸、枯竭。
井底只剩下泛着苦涩青紫色的泥泞矿渣,那些残存的剧毒重金属成分,已经让族里好几个刚出生的婴儿脖子肿大,痛苦地夭折。
更让长老们焦头烂额的是,近几年因为荒原环境相对平稳,没有爆发大规模的魔兽潮,族里的出生率破天荒地变高了,小孩的成活率也随之攀升。这本是一件大喜事,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随着青壮年和孩童比例的急剧上升,族里本就匮乏的食物和物资分配变得极其不均匀。
他们就像一群被困在贫瘠沙地里的蚂蚁,如果再不与外界重新建立联系、交换必要的白盐和物资,这个族群根本撑不过下一个寒冬。
就在三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多多西那粗短的身影一骨碌冲进了议会中央。
他没有了在晋宇营地时的搞笑与跳脱,神色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多多西喘着粗气,将怀里那最后半袋雪白纯净的地球精盐以及花绿的糖果狠狠地砸在石台上,随后,将晋宇临走前说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在场的每一位长老。
刹那间,环形议会厅内的讨论声如火山般爆发,迅速裂变成了三个针锋相对的阵营:
保守派以瞎眼长老,莫西多,为首,他们对人类抱有极大的创伤后应激恐惧与厌恶。在他们看来,晋宇提供这种神圣的精盐,不过是人类抛出的又一个诱饵,目的是为了查清矮人族聚集地的位置,好将他们一网打尽、沦为锻造奴隶。他们宁愿在荒原里啃树皮、喝苦水,也绝不跨出大山一步。
激进派的长老更偏向于务实的生存。他们觉得既然那个叫晋宇的人类愿意给出如此优渥的条件,部族就应该死死抓住。矮人手里有最顶级的锻造技术,有砍石如泥的重斧,有精巧的机械构造,这本就是等价交换。“难道看着孩子们因为缺盐一个接一个死掉,就是你们所谓的尊严吗?!”激进派的卡卡西咆哮在岩壁间回荡。
务实派的长老处于两者之间,他们的思维更加严密。一位老长者,铁西,站起身,用拐杖重重地敲击地面:“交往可以,交易也可以。但我们必须在出发前,先规划好三条以上的隐秘撤退路线。这样一来,即便接下去的交易不顺利,甚至再次遭遇人类的围剿掠夺,我们也能够保证族内的核心血脉安全撤离!”
三方势力在议会里拍着桌子咆哮,唾沫星子飞溅。
这就是矮人族的议会体制,极具民主的集体讨论。每个人都有发言的权利,但这种制度也带来了一个致命的弊端:因为每个人都在为族群争大计,导致决策的推行效率极其缓慢。
而在环形露天剧场的边缘,一圈负责警戒的年轻矮人正偷偷看着石台上的白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