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准对骆遇泉的惊呼和长息的威胁毫无反应,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唇间露出又黄又尖的一口烂牙,自顾自道:
“嘎嘎……生面孔,生面孔好……旧梦已断,新魂待记……”他抬起手中的破毛笔指向长息,眼里闪出诡异的光,“你叫什么?让本县给你在这生死簿记上一笔……红线一划,前尘恩怨一笔勾销,飞升极乐,多么清净!”
他的声音愈发尖锐高亢,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厉鬼般的嘶喊。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如壁虎一般贴着木架滑向了暗处。长息惊道:“别让他跑了!”说罢便朝着邓准逃跑的方向追去。
库房不大,书架排布又密集,人在其中想迈个大步都难,邓准却能在其中七拐八拐地绕,如鱼在水中般灵活,每当长息要碰到他的官服,他都能利用地形和布局擦着她指尖溜走。
长息一次又一次抓空,三人就在这昏暗的库房里兜圈子,她就算是猫也要被这只涂了油的老鼠气死。
“死老头!”长息大骂。好在她不是独行,和骆遇泉两面夹击,在库房转了五六圈之后,骆遇泉守株待兔,趁邓准拐弯之机一个抬手将其拎了起来。
骆遇泉感觉自己拎起了一只臭烘烘的瘟鸡,面露不快。邓准脚跟离地,两只脏手捏着一支破笔,颤颤巍巍又痴痴傻傻地抽动着,嘴里也不知嘟囔着什么。
长息泄愤一样地把书架上的卷宗掀到地上,纸张落地的声音在静谧的库房里响起。她面无表情地冲半悬在空中的邓准沉声道:
“我不管你是真疯假疯,听好我接下来的问题,一个答不出来我会挑断你一根筋,敢说一句废话我会挖你一只眼睛。”
骆遇泉抬起的手僵在空中,她曾听闻长息和和陈七九在魏宅后院打斗的情形,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她的果决、冷漠和狠戾。她能听得出来,长息不是在唬人。
如一位暴君,会毫不留情地斩下朝堂内外任何人的头。
长息打断骆遇泉的走神,开口质问道:
“第一,通瑞二十二年发生了什么?”
“第二,为何伪造县志?”
“第三,划了红线的人名是什么意思?”
邓准神色呆滞痴傻,嘴里依旧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浑浊的眼球在眼眶乱转,根本没有理会长息的意思。
长息没多说一个字,拿着刀跨步上前就要挑邓准的手筋。
“且慢!”骆遇泉本就不喜杀,何况是故交。情急之下她连忙先行出手,左拳朝着邓准干瘪的面门猛锤两下。长息看着骆遇泉和被打的鼻血横流的邓准,露出无奈的表情,心想着她这两拳不给这干巴老头打晕了才怪。
可谁知邓准被打得破笔都掉在地上,神色却渐渐平和,死水般的眼球有了些生气,癫狂的面貌转为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疲惫。
邓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终于真正睁开双眼。看到长息的脸,他身体猛地一震,竟从骆遇泉的手中挣扎着落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风将军!”邓准伏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卑职、卑职疏于职守,罪无可逭!”
——
正宁县衙外,一炷香时间已过,莫峥再次吹响鸟哨。不知衙内长息和骆遇泉的进展如何,她只能担忧地等待。
恍然间有杂乱但缓慢的脚步声传来。莫峥往墙根的阴影里藏了半寸,聆听脚步声的来源。却发现步伐毫无规律,声源也并不统一。
应是有很多人正从不同方向走来,可连兵力都欠缺的正宁县城怎会在深夜有如此多人出行?她拿出鸟哨短促地吹了两声,又觉脚步声貌似并不是冲着县衙而来,随即握紧佩刀,向四周搜去。
待她来到主路,发现街道上不过是游走着些身着麻布短衫的县民,从年龄到性别各不相同。
莫峥见这群县民目光呆滞、半梦半醒,却并非是漫无目的地走动,心中一凛。她影子般跟在一女童背后,想看看这群人到底要去哪。
女童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蓝布衣衫上打满了布丁,手里攥着一个风干的果核。从背面看,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贫困人家的孩子。
县城不大,游荡的县民很快走到了终点,那是县城正中央的一口大水井。
只见十余位县民围绕在井前,整整齐齐地抬起双手,随即冲水井五体投地,虔诚地叩拜,口中还喃喃念叨着什么。
莫峥握紧拳头,凑到女童身旁看向她,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只见那女童面无神采,双瞳灰白,愣愣地睁着眼,僵硬的身体迟钝地做出动作……如同皮影戏中的皮影人。
莫峥冷汗直流,不可置信地在叩拜的县民间穿梭查看,人们各个都目光呆滞,此处哪里还有寻常百姓?不知何时已全是影人了!
通瑞二十二年的画面在莫峥脑海闪回,而众县民呢喃的话语不停,含糊的语句逐渐汇聚——
“万机垂照,众念归真,降我鸿福,永生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