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此行是准备去哪里?”章舜顷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放下筷子,看着陆洲问道。
语气倒是和和气气的,像是轻松的攀谈。
陆洲愣了愣,回他道,“去济南府。”
“济南府……倒是离青州府挺近的。”
章舜顷这话听着像是没头没尾,可在场诸人都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只恐济南府也在齐王的势力范围内,并不能保证万分安全。
陆洲见他确为自己着想,便也没有藏着掖着,将去济南府投奔故人镖局的事相告,又道,“若是济南府也不太平,到时再相机行事吧。”
章舜顷沉吟片刻道,“你一身武功过人,当个镖头倒是屈才了,可想过当侍卫?”
弗筠不由放下筷子,扭头看他。
妄她方才还以为他一朝零落成尘,顾影自怜,萎靡不振了呢。
原来这人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是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考虑把陆洲收入麾下。
他倒是挺会因人制宜、见势而变的。
在雾螺岛上是寄人篱下,便懂得用木造本事给自己谋一席之地,如今同舟共渡,既给了陆洲一条生路,也保了自己身家安全。
正想着,又见他目光陈恳地望着陆洲,道,“薪水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陆洲仍在愣神,却是惊讶多于纠结,忍不住看向凌仙,似乎想从她那里拿主意。
章舜顷瞥见他的目光,唇角一勾道,“如果你们也在京城,凌仙和弗筠便可以时常见面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正正砸在凌仙心坎上。
凌仙听了这话眼睛里突然迸出光来,眉飞色舞,立刻满口应下,“那可太好了!”说完她晃了晃仍在沉默的陆洲,“哥,你还在想什么呢?”
陆洲默了默,终是点了点头。
弗筠和章舜顷目光在半空碰了碰,又笑着继续吃饭。
方才有些冷的气氛瞬间化了冻,变作潺潺流水。
凌仙已经美美地畅享起了京城的日子,“我这辈子还没去过京城呢,不知道是不是比金陵还要繁华。”
弗筠低头嚼饭,陆洲沉默寡言,只有章舜顷作为地道京城人,搭理她道,“金陵毕竟也是昔日皇都,繁华自是不相上下,不过一南一北,风物气候都有些不同……”
听章舜顷娓娓道来,凌仙眼睛似乎已飘到千里之外的京城,落目是朱墙碧瓦,巍峨高楼,高天碧蓝如洗,空气清新干爽,大道宽阔笔直,店铺鳞次栉比。
冬日簌簌大雪,下得天地皆白,鞋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护城河结了冰,阳光一照,亮晶晶得像铺了碎银子。
她忍不住感慨道,“弗筠,我们还真是转运了。明明几个月前,还觉得走投无路。看来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凌仙捧着脸兀自憧憬,嘴角翘得压不住,却迟迟没听到弗筠的附和搭话,抬眼去瞧,见她低垂着头,眼底似乎有些黯然。
“弗筠,你怎么了?”
她这一开口,其余人的目光也落在了弗筠身上。
弗筠抬起头,面上有些垂头丧气,“我只是在想,不知道耽搁这么久,还能不能赶得上钦天监的遴选。”
章舜顷笑了笑,“这你倒不用担心,只怕征召令现在还没完全下达到各州府呢,再者天南地北的考生,多的是比你还远的人,从岭南滇黔过来的,路上就得走两三个月。怎么着也得年末吧。”
“哦。”弗筠便松了一口气。
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一顿饭用了颇久时间,其他乘客已有三三两两开始展铺盖准备休憩。
油灯芯又短了一截,光晕缩得更小。
凌仙看了黑乎乎的章舜顷和黄焦焦的弗筠,从角落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木盆,道,“你们俩去外头打盆水,把脸洗干净了吧。这模样,夜里撞见还以为见鬼了呢。”
章舜顷和弗筠对视一眼,目露踟蹰。
因怕暴露身份,章舜顷登岸后未来得及撤走对弗筠的通缉令,而他也得避开朱绍檀人马的暗中搜查。
可回京路途遥远,要是这么一直带着妆容,只怕脸皮都要腐烂了。
陆洲看出二人的犹豫,悄声道,“这船上的人都是身世清白的平民百姓,如今船上名额已满,后面不会再有人上来。”
他们暂时放下心来,一前一后走出舱室。
夜黑如墨,没有星月,只有船头悬着的那盏风灯在风中摇晃。舱外寒风刺骨,吹得人鬓发缭乱,弗筠忍不住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