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筠窝在车里,也不掌灯,努力用眼睛适应黑暗。
她身边多了一位面容冷峻的女子,头发高高束起,在头顶结成马尾。一身玄色箭袖劲装,吊梢眼,高鼻梁,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女将军,英气中透着秀美。
此人名叫问兰,是朱绍檀身边的侍卫,美其名曰护卫她安危,实则当然是来监视她的。
弗筠瞄了眼她腰间随身佩戴的弯刃短刀,毫不怀疑,但凡她生出一丝异心,那刀便会立刻抹了她的脖子。
没办法,她得跟问兰打好关系。
她像对待所有同龄女子那样热切攀谈,“问兰,你今年多大啊?”
“十九。”
弗筠甜甜一笑,试图让气氛活络些:“那我还得叫你一声姐姐了。”
问兰冷冷不言。
她试着唤了一声,“问兰姐姐?”
问兰唇抿成一线,抱着手臂不为所动。
弗筠突然感到一股凉飕飕的冷气,裹紧了自己臃肿的棉袄,扁了扁嘴,沉默许久,她又开口,“问兰姐姐,你是自小习武么?”
问兰短暂地“嗯”了一声。
“那你是为何当了世子的侍卫啊?”
问兰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目光里含有隐隐的威慑,弗筠只好噤声。
一路沉默无言,行至路边邸店。
为方便监视,两人自是同住一间客房,弗筠沐浴盥洗上榻后,却见问兰仍抱臂坐在桌旁。
“你不上床睡觉啊?”
“我坐着睡。”
这是什么怪癖?
弗筠忍不住将惊讶脱口而出,“啊?坐着不累么?”她又拍拍身侧空位,“这床宽得很,你跟我睡一起吧。”
“不用。”
弗筠叹了口气,“好吧。那你随意。”
她吹灭了床头如豆的油灯,翻身向内睡去,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她的后背,不由毛骨悚然,只好将两床被子都裹在身上,略略觉得有些安心。
这一夜睡得颇不踏实。
起先是睡不着,后来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却又被尿意憋醒,睡得迷迷糊糊,浑忘了屋里还有一人。
就见桌旁那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月光映在她瞳孔上,闪着幽冷而异样的光芒,弗筠霎时间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问兰却被她凄厉的惨叫惊得浑身抖了一抖,蹭地站起身来,用电光火石的手速拔出短刀,环顾四周满眼警惕,“怎么了?”
弗筠惊魂未定,捂住胸口,“没有,我只是被你吓到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问兰有些困惑,“我一直在睡啊。”
弗筠眼睛瞪得更圆了,“你……睁着眼睛睡觉?”
问兰平静地点了点头。
弗筠用食指探进发丝,挠了挠头,心里有些绝望。这样下去,不等到京城,只怕她先疯了。
“你要起夜?我陪你。”
她们住的邸店是平屋,茅房在屋后角落,黑灯瞎火有人相伴,弗筠自是满口应下。
不得不承认,有问兰在身旁,也并非全是坏处。至少她武艺高强,形影不离,这一路倒是不用担心自身安危。
就是这性子委实有些怪异,看来她得好好习惯此人的存在-
次日途径齐河县时,弗筠特意进城采买了一批天文历法书籍。
钦天监考核不足一月,她这一路死里逃生,无暇专注功课,此刻总算得闲,她便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手不释卷,挑起车帘,借着天光埋头苦读。
简直要将这些时日欠下的债一并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