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绍检蹙眉,不耐之色溢于言表,“舜顷,你怎么也跟那些絮烦的老臣一般了?不过豢养几个畜生,还能把国库吃穷了不成?国库吃紧,症结在于底下这帮人尸位素餐,因循守旧,不知开源,只知节流,节流节流,又能节出几个钱来?”
“开源需久久为功,节流却可立竿见影。陛下以身作则,上行下效,才成良风。”章舜顷仍是寸步不让。
朱绍检眉眼不掩烦躁,叹了口气,“你可是在怪朕,昨日没有答应你当众赐婚?”
“公归公,私归私,一码归一码。”
朱绍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倘若今日受伤的另有他人,你亦会这般直言劝谏朕么?”
章舜顷没有任何犹豫,“会。”
朱绍检微微一惊,盯着章舜顷看了片刻,忽然道,“朕怎么觉得,你去了金陵一趟,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是么。”
朱绍检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的肩上,意味深长道,“朕仰赖你,要远胜于章阁老,你可明白?”
章舜顷看着那双浅淡的眸子,似乎隐隐觉得他要说什么,却只是沉默不语。
“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是君臣,亦是表兄弟,情同手足,朕不希望你为了旁的事情,使你我之间生出嫌隙。朕知你对张宁儿有意,可你们并非良配。不久后正是三年选秀,朕可在秀女中为你亲自择一佳偶,再赏赐你们一座府邸作为新婚之贺,如何?”
章舜顷静静地听着,迎着朱绍检微滞的神色,开口,“臣与张宁儿已山盟海誓,此生心如磐石,若有违誓言不得好死,臣不敢做背誓之人。”
闻言,朱绍检突然背过身去,双手不自觉攥起。
章舜顷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片刻后,缓缓挪着身子下榻,站到他面前,躬身道,“望陛下容臣带张宁儿回去养伤。”
朱绍检冷声道,“张宁儿伤势颇重,不便移动,此处有御医昼夜当值,养伤最是方便。”
“那恳请陛下,赐臣每日出入西苑之权。”
朱绍检抬眼,见章舜顷面色淡然,眼神却是跟他一般无二的强硬。
他们沉默对视良久,末了,朱绍检终是松口,“好。”
“多谢陛下。”
说完,章舜顷朝屏风后的寝殿走去,宫人已散了不少。
只有头发花白的院使仍守在旁边,不时俯身处理着伤口上的脓水,小心翼翼地清洗换药。
他的动作很轻,可每一次触碰,都让榻上昏迷的人微微蹙眉。
再次看见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章舜顷还是控制不住眼前再度发黑,他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柱子,才能勉强站稳。
没想到,他竟会有一日,懦弱至此,胆怯至此。
而切身经历着那些疼痛的弗筠,又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他不敢想,不敢想她是如何被投入兽场,被迫从兽口中寻找那一线生机的。
也不敢想她是如何凭借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身躯,徒手斗过那凶悍勇猛的豹子,活着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还是不够了解她。
他甚至连她是谁,都一直没有想明白。
她不是张宁儿。
朱绍检不至于对张宁儿如此狠心,也不会给她任何死里逃生的机会。
他只会干脆利落地赐她一死。
她是谁呢?
钦天监,朱绍检,章守约……答案或许已经呼之欲出了。
加之那个他在晕倒、头颅坠地的那刻,让他瞬间回忆起来的,被他真正遗忘的事。
章舜顷从迷雾中稍稍摸索出了一条路,眼神转为坚定。
他走到床边,缓缓俯身,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弗筠苍白的脸颊。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留下了深深的一吻。
“等我。”
然后,他直起身,迅疾地转身,阔步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