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弗筠就要走,弗筠双脚紧紧扒着地不肯从,仍摇头道,“太后知晓此事会不高兴的,今日刚出了这样的事,太后身子还虚弱着,若是再惹恼了她……”
朱绍检脸色已然透着不爽,“可是朕现在就不高兴了,你又该如何?”
弗筠不敢抬头看他,只讷讷道,“微臣今日的书还没抄完呢,太后明日一早便要过目。”
朱绍检愠怒地盯了她许久,只给她撂下了一句“不知好歹”,便愤而拂袖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心魔作祟我是死了,
太后赵吟秋对弗筠有种自己也不能完全说明白的复杂心绪。
单看其人经历,不可谓不传奇。原本是出身青楼的风月倌儿,年方十六却摇身变成执掌钦天监半壁的监副,还让徐鸣珂、章舜顷、朱绍检这些坐享天下富贵权势的人中龙凤一一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属实无法让人将其视为池中物。
如此天翻地覆的际遇转变,是很难简单归结于运气二字的。而且赵吟秋还是最不相信运气的那种人,毕竟,人只要遭遇过一次彻彻底底的厄运,便知道一句轻飘飘的运气好究竟有多么无足轻重。
什么运气,那都是处心积虑苦苦经营赚来一切的人面对那些羡慕者一句无所谓的炫耀,借此来彰显自己赢得毫不费力,其实背后的狼狈和难堪也是常人想象不来的。
赵吟秋相信,弗筠大抵这也这样的,她久违地于弗筠身上嗅到了这股近乎同类的气息,那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这让她不得不心生警惕和防备。
荒唐的是,初见时她竟然只把她当成了一位嘴甜讨巧、心思写在明面上的小角色,这让她尤其感到后怕,说明对方之能耐或许超出了她的判断。
说她是一阵见血也好,说她是固执己见也罢,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拔除。赵吟秋又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性子,就这样,心中那堵成见的高墙,不知不觉间便已垒得老高,高到连她自己都看不见墙那边的人究竟是何模样了。
然而,近来闹出的白果一事,却让赵吟秋有些自我怀疑了。
诚然,弗筠还是聪明灵敏的,身陷危局时能立刻反应过来,猜到前因后果,可是不够警惕,不够细腻,对潜藏在自己身边的危险没有丝毫察觉,还有些愚蠢的天真,大难临头了还是只能靠一口三寸不烂之舌,指望从男人的垂怜中获取一线生机。
这让赵吟秋心中不禁翻腾起一股淡淡的失望,让她对弗筠的态度缓和了几分,不像从前那般处处挑刺,倒是让弗筠享受到了一段难能平静的日子。
自打孔嬷嬷被杖毙后,赵吟秋另提拔了一位颇有些资历的宫人,名唤木鸾,作为仁寿宫的掌事宫人,而空出来的宫人缺额,则来了一位名唤润岚的年轻宫女补上,她手脚麻利,眼神活泛,不多时便与仁寿宫的旧人们混熟了。
时下,春花渐过,又有芸娘日夜悉心调理,赵吟秋的哮喘之症总算得以彻底缓解,如今不过偶有咳嗽两声,白日里已能在殿外走动走动了。可陈年宿疾毕竟需要长期调理,她便有意让芸娘长留宫中,作为贴身医女,平时专职照料她的身体。
诸人诸事都有条不紊,沿着各自的轨道平稳地运转着,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
不过,赵吟秋这些时日偶尔念佛时,脑海中总是会无端浮现出章守约的面容,每当此时心头总会突然一跳,手里捻的珠子也会乱了节奏。
她此番借朱绍检之手拔掉了他多年来安插在身边的棋子,无疑就是在跟他宣告,她再也不想当他和朱绍检之间的调停者,她是彻彻底底地站在自己的儿子朱绍检这一边的,他便如此平静,一点儿反击都没有么?
她了解章守约,比了解任何人都多。那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每一笔账他都会记在心里,等到合适的时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可这些时日,朝堂上风平浪静,西苑那边也没有任何异动,连章府的动静都比往日安静了几分,反倒让赵吟秋愈发不安。
她一边想着,手上捻佛珠的动作便愈发急促,指腹碾过一颗颗珠子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一个不觉,那细细的绳线终于不堪重负,突然崩开了。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数十颗玛瑙珠子跳珠溅玉般炸开,在炕桌上弹跳着,又骨碌碌地滚落在地上。
弗筠也被这出变故打乱了奋笔的节奏,她不由抬头,恰好瞥见赵吟秋眼底没来得完全掩饰好的些许惊慌。
佛珠断了,总是不祥的征兆。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出,忙不迭地弯下腰来,满殿捡拾那些散落在地的玛瑙珠子,连弗筠也搁下笔,从书案后走出来帮忙。
好容易将地上的珠子尽数都捡了起来,木鸾捧着那一捧暗红色的玛瑙珠,寻来了新的绳线,预备将其重新串起来。她一边理着珠子的顺序,一边宽解脸色透着阴沉不虞的赵吟秋,“这串玛瑙佛珠许是年岁久了,绳线也松了,珠子本身倒是完好的,正好换一根新绳,是一样的。”
可木鸾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这串玛瑙佛珠是赵吟秋常年随身携带的珍爱之物,共有五十二颗佛珠,象征菩萨修行的五十二个阶位,她眼下数来数去,却死活对不上数,少了两颗,就算勉强穿起来,也不合寓意。
她只得吩咐宫人再去寻,一时间宫人都趴在地上,四处搜寻遗失掉的两枚珠子,可找了许久,那两枚珠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怎么也寻不见踪影。
赵吟秋看着满殿的人头在地上挪动,心中更添烦躁,“罢了,别找了,去库房里再寻串新的来。”
木鸾讪讪道,“是。”
从库房寻来新的佛珠串后,赵吟秋捻了几把,总觉手感生涩,加之心中不平,也没了念佛的兴致,眼见窗纸墨色愈浓,便早早打发了弗筠回去歇息。
然而,赵吟秋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种种不祥的端倪,苍蝇一般在她脑海中嗡嗡地盘旋着,赶也赶不走,只得吩咐宫人点上安息香。
不多时,袅袅烟缕便在卧房内弥散下来,清苦恬淡的味道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凉丝丝的安抚之意,赵吟秋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太后,太后……”有人轻声呼唤着她。
赵吟秋依旧闭着眼,心中却有些不耐,谁如此大胆,竟敢来搅扰她的安歇?不想活了不成?
可是那声音……为何那般熟悉……
不对!
“太后,你睡得可好啊?”那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离得更近,几乎就在她的耳畔。
似乎是有人在她耳后轻轻吹了一口气,带着一股腐烂泥土的腥气,赵吟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恰在此时,她猝然睁开双眼,看清了那张近在眼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