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徐鸣珂也翻身下马,与他相对而立,脸上仍拘着温和的笑,“其实你不来也是一样的,不过是一趟公差,短则三四月,多则半年,便回来了。”
章舜顷面色却仍有些凝重,并未因他这番话就稍稍放晴。徐鸣珂看着他这副神情,也装不下去了,他眼底流露出些真实的忧色,“我这趟走,好像走得不太是时候……”
“很是时候。”章舜顷道,“我倒十分感激陛下,能在此时派你去安南,这一路风光殊丽,你也不必急着回来。我算了算时日,你们途径岭南时,恰能碰上荔枝的时令,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你可要把我的那份也享用了……”
徐鸣珂听出他话音里的不祥之意,面色更沉了,忙打断他,“我难道就没什么能帮到你们的么?”
“你离开这里,独善其身,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帮助。”
徐鸣珂沉默不语,也许是无话可说,也许是说不出话来。
章舜顷看着他道,“兴许你会后悔交了我这个朋友,但我十分庆幸能结识你这个朋友。”
徐鸣珂摇了摇头,止住了他,“陈麻烂谷子的事,就不必说了。”
章舜顷苦笑了一下,稍微整了整神色,敛起所有异样的情绪,“暑夏就要来了,越往南去,越是酷热难耐,你可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
徐鸣珂点了点头,又忽而抬眼,定定地看向他,“那我们可约好了,至早今秋,至晚今冬,等我回来,仍在从前一样,你在香山给我备好接风宴。”
“好。”章舜顷答应了下来。
徐鸣珂面露踟蹰,又补了一句,“也叫上弗筠,一起。”
“……好。”
两人一时无话,对望无言,又像是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却因着种种缘故说不出口,只得静默了下去,终是章舜顷开了口,“走吧。”
徐鸣珂最后看了他一眼,便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顿了顿,随即口中低喝了一声“驾”,双腿一夹马腹,栗色马便撒开四蹄,向前奔去,马蹄扬起一片尘土。章舜顷便在尘土中,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也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城里走。
这一路是平整的官道,两旁是密匝匝的树林,林子里突然三三两两窜出来些人马,或夹在章舜顷两侧,或紧紧跟在他身后,无声地将他围了起来,章舜顷全程面色如常,只继续骑马向前。
行过不远,章舜顷望见路边一处茅屋,门檐上挑着一张幌子,那幌子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上面大大地写着一个“茶”字,他便放缓了速度,行至跟前,翻身下马,将马缰绳系在门口桩上,走进了茶肆,寸步不离跟着他的那四五个人也将马栓好,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这家茶肆有两层,一楼是供散客歇脚的,几张方桌散落在厅堂中,二楼却是一间间包房。虽地处官道边上,人流往来不少,但毕竟不在城里,装潢简简单单,大多数行人只在一楼散座上歇歇脚,甚少有人专到二楼来,订一间包房。
章舜顷却直奔二楼来,便见一间包房门外立着两人,虽是便衣打扮,但瞧身形,绝对是练家子,那两人见了他,无声推开门,他独自进入,那些紧跟着他的人便都驻足在了门外,自动分列两侧,与原来那两人一同守住了门。
包房里的布置相当简朴,靠墙立着一架木质屏风。四角花几上摆放着几盆绿植,却透着一股垂头蔫脑的衰败之气。居中一张四方桌,桌面上摊放着一张京城舆图。桌子四边四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已坐了人,正是朱绍檀,他一双眼冷冷地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来。
章舜顷见他如此颐指气使的姿态,心中泛起些不快,还是坐在了他对面,话语透出些不耐,“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非得赶在今日来找我。”
朱绍檀呵呵冷笑了几声,“你倒是理直气壮,你舅舅老人家心软,给了你一个活下来证明自己的机会,你倒好,正事不上心,巴巴地去送什么徐鸣珂,他差你这一送?”他白了一眼,又问道,“雩祀那日的防卫情况可打听清楚了?”
章舜顷抑着跟他吵架的冲动,指尖点在了桌面上那张京城舆图的某处,沿着几条纵横交错的线条给他介绍,“那日一早,朱绍检会从西苑起驾,出了正阳门,便沿着正阳门大街一路往天坛来,这一路五城兵马司会提前肃清道路,沿途设岗哨,持弓弩警戒。进到天坛,朱绍检会先在具服台略作休整,吉时到便去圜丘坛行祭祀之礼,坛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里面亦有亲卫严防死守。”
朱绍檀看着他用手指点的几处重点防备区,神色瞧不出阴晴来。
章舜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开口道,“朱绍检难得出宫一趟,戒备不会松懈,你想伺机下手可不容易。”
朱绍檀倏然抬眼看向他,冷声道,“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
章舜顷笑了起来,“你一味让我给你透消息,却不跟我交底,这是什么道理?若是你功败垂成,反倒将我供出来,那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朱绍檀眼中露出一丝寒光,“少跟我讲什么条件,自从弗筠把你卖给我的那一刻,你就再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要是败了,你们一个也躲不过去。”
章舜顷半晌不语,忽而起身道,“那就唯望你好好筹谋,我们的性命可都系在你身上,别一着不慎满盘皆落索。”说罢,他便要往外走。
朱绍檀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别音,不由叫住了他,“你等等。”
章舜顷顿住了脚步,转过了身,问道,“怎么了?”
“那日你在何处?”
章舜顷答道,“四品以上官员在离圜丘坛最近的昭亨门内,四品以下官员则在昭亨门外。”
朱绍檀定定地看着他道,“我问的是你在何处?”
“我是四品以上官员,自然在昭亨门内陪祀。”
“是么?”朱绍檀语气不明道,“我怎么听说,你领了个去大兴县的差事,须要雩祀后才得回来呢?”
章舜顷眉心一凝,又很快恢复如常,“不瞒你说,我父亲对我似乎不怎么放心得下,我也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才主动领了此差,你放心,我雩祀前必会赶回来的。”
“是么?”朱绍檀喃喃道,说完这话,又不语了。
章舜顷见状便告辞道,“若无旁事,我先走了。”他推开门将要走出,却将方才守在门外的那些侍卫腰间的佩剑都已出了鞘,拿在手里,闪出一道道寒芒。
章舜顷面上闪过一丝讥嘲,回头看向朱绍檀,道,“常言道卸磨杀驴,这磨还没卸呢,世子就这么急不可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