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早已清道戒严。十步便是一岗,官兵们手里都拉了明黄色的帷幕,将街道两侧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整条正阳门大街便成了一条不见首尾的黄色甬道,圣驾便在这甬道之中穿行。
天坛位于正阳门外东南侧,地处京城南郊,从紫禁城看去,恰属于八卦巳位,乃太阳光线最充足的正阳之位。自迁都以来,历朝历代的君王都在此祭天法祖,祈祷五谷丰登。
天坛其内又分为祈谷坛和圜丘坛,圜丘坛便是此次雩祀所在之地,东南西北四门各取《周易》乾卦中“元亨利贞”之意,东门为泰元门,南门为昭亨门,西门为广利门,北门则为成贞门。
御驾行至昭亨门西侧,在此停下,朱绍检下了舆,由导引官引着,步行走入昭亨门,穿过第一道棂星门,先至具服台,更换祭天的礼服。
所谓具服台,是临时搭设的一顶幄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桌椅床榻屏风齐备,还安放着一座铜壶滴漏,亦有专人在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到钦天监算好的吉时,陛下便由此处,登坛拜位。
外面,文武百官也陆陆续续,按照官级位次有序列班,四品以上在门内,四品以下在门外。
里面,近身服侍的内宦服侍着朱绍检更换好了祭祀应穿的冕服,端坐在御座前。吉祥在外兜了一圈,这时进来回话道,“在京官员都已候在外面了。”
“都来了?”朱绍检又重复了一遍。
吉祥不得不感叹朱绍检的敏锐,只得斟酌言辞,说得更准确了,“有些外出公干的官员早已告了假,在京的官员皆恭候在外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章舜顷大人亦在公干告假之流中。”
朱绍检神色微动,静默了片刻,才道,“不回来也好。”他顿了顿,又问,“一切可准备妥当了?”
吉祥抬眼看了看朱绍检,知道他在问什么,便道,“都准备妥当了,吉时已到,便可动身。”
朱绍检瞥他一眼,遂弯起了嘴角,“好。”
主奴之间打着哑谜,幄帐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铜壶滴漏那永不停歇的滴水声,浮箭的刻度一点一点地往上浮,终于逼近了辰时正刻。
“吉时到了。”候在一旁的钦天监官员禀道。
几乎同时间,外间的赞礼官高唱了一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层层叠叠传下去,“吉时到——”
朱绍检从御座上缓缓站起,内侍打起帘子,一道日光便刺了进来。
日头已经越升越高了,朱绍检眯起了眼睛,朝着圜丘坛而去,原本候在具服台外的陪祀官员,亦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门前仍是三道棂星门,帝王走右侧,大臣走左侧,居中那道却是供黄天上帝牌位,寻常人走不得,穿过这道门,便来到圜丘坛所在之地。
圜丘台为三层圆形高坛,三层圆台,一重一重向天叠起。人在其中,显得渺小如芥子,愈发感觉天命之庄严肃穆,君主再大,也越不过一个个“天”字,遑论人臣。
朱绍检站在圜丘坛下,看向面前的三层高台,目光里涌动着复杂的深意,他忽然回头跟站在百官最前排的章守约对视了一眼,章守约也恰好在此时看着他,面色有些严肃,甚至可以说凝重。
他从朱绍检的那一眼中看到了一些不加掩饰的威慑之意,其实那样的神色他并非没有见过,不过眼下被朱绍检如此审视,他心中却多了些许忐忑。
不为别的,就为至今还下落不明的章舜顷。
黄钧出动的手下人没能找到章舜顷,据大兴县令说,他并未见过章舜顷的面,也就是说,他压根儿没去大兴县。
他究竟去哪儿了?-
城东教忠坊一处宅院,最近迎来了新的主人。
此处宅院原来的主人是位走南闯北的药材商,处处安家置业,此处便是他在京城的家。
这家女主人原在风月地待过,被商人相中后便赎了身,遂养在此处,二人起初也算蜜里调油,奈何商人重利轻别离,也奈何商人的家实在太多了些,一年到头她竟见不上商人几面,商人红颜知己不断,也渐渐把她忘在了脑后。
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要独守空闺,不禁心思浮动,一来二去,跟帮事的小厮眉来眼去有了勾当。
商人已有一年半载未曾归家,连封书信都不曾寄来,女子以为他怕是彻底忘了自己这号人物,便也不再为他苦熬守节。天长日久之下,府中上下都对此心知肚明,只是无人说破罢了。
这边厢,商人确实缠绵新欢便忘了旧爱,连赴京做买卖都不愿过家门探望一番。偏巧天有不测风云,这日他在京城游逛时,在街边茶铺歇脚,偶遇了家里的仆人。那仆人一时说漏了嘴,他便听说了些风言风语。
商人怒不可遏,当即便要上门捉奸。他带着几个随从,径直闯进绣楼,恰好撞破二人翻云覆雨。恨怒交加之下,一时失手打死了那小厮。
依当朝律法,丈夫当场抓获并杀死奸夫□□,不负任何罪责,女子却因和奸罪,被杖责了九十,重伤不得及时医治,又因心中惊惧,竟郁郁死在了牢里。
自此,这间宅子便成了凶宅,据左邻右舍说,夜里常闻年轻女子和男子的哭号声,因此无人敢接手,任牙子将价格一降再降也无人问津,日久天长,便渐渐荒废了。
阔别多年来,竟突然来了个冤大头,愿意出手买这座宅子,牙子唯恐过了这村没了这店,便爽快地以低价卖了出去。
左邻右舍有好心的,忍不住去提醒一两句这宅子的来历,可对方却不甚在意,说自己就相中了那座绣楼,旁人也没了话好说。
这几日,新主人请了许多工匠整饬院子,后院挖了一个大大的洞,一筐又一筐土被堆在一旁,瞧这架势像是要挖个池塘。
那座小厮丧命的绣楼,也被简单收拾了一番,家具还是从前的,原封未动,只是彻底擦拭清洗了一番,另换了崭新的床褥帷幔等。
此时,绣楼北面的一扇窗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从外面看根本察觉不出任何异样,楼里的人站在窗后,不动声色地眺望着远处。
正当晨起之时,按说仆妇下人都该忙着为主人抬水更衣了,可那院里不见多少下人走动的身影,只有树叶在簌簌响着。
章舜顷面上仍是平静,可是心里却按捺不住已经扑扑跳了起来,任凭他如何调匀气息都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手指都在隐隐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