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佩靠在母亲怀里,绝望地闭上了眼。
如果她一直待在京城,离卢朔很远,就仿佛还能因为距离,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等真到了那边,拿到了卢朔的遗物,那就等于彻底认同了他的死亡,她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了。
车队不会因为她的优柔寡断而停下,依旧辘辘疾行。
七月底,她们到达了卢朔所属的镇海卫。
当地的水师总兵亲自在辖口等待她们。
总兵姓郭,与贺兰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但因为提前收到了信,所以也没有怠慢这对母女,礼数周全地进行了接待。
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臭熏熏的。
贺兰佩并不能适应这样的环境,头发被海风吹乱,脸色被太阳晒得通红,嘴唇却有些泛白。
郭总兵道:“咱们这儿条件有限,还请夫人小姐见谅。”
章宜珠忙道:“郭总兵客气了,郭总兵事务繁忙,我们却还前来叨扰,是我们的不是。郭总兵只需跟我们说一声卢朔之前住哪儿,我们自去便是了,不必劳烦郭总兵相陪。”
“无妨。”郭总兵道,“上次一战后,海寇损失亦不小,目前偶有一些摩擦,也都是小打小闹。因此我们近来也都是以操练防御为主,并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卢百户是大家公认的骁将,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很痛心。我陪夫人小姐走走,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贺兰佩有点恍惚。
卢百户,好陌生的词语。
章宜珠惆怅道:“他参军三年,便已做到了百户,我曾与我家老爷说,若不是知道老爷不曾插手,否则以这速度,真像是走了什么关系。”
郭总兵道:“勤恳踏实,吃苦耐劳,服从军令,本就是军士最重要的品质,这些卢百户都做到了。况且他还读过书,头脑比别人聪明得多,纵然一开始身体素质落后了些,但后来勤加训练,也足以追回。他这样进可攻退可守的人才,是军中最稀缺的,他不升迁谁升迁?”
章宜珠擦了擦眼角:“他才二十四岁不到啊……”
三年就做到了百户,却在第四年的年尾,永远留在了海底。
郭总兵亦是一声叹息。
贺兰佩忽然抓紧了章宜珠的手臂,向她投去恳求一眼。
章宜珠心中酸涩,却还是顺着女儿的意思,问郭总兵:“听说卢朔是率小队乘坐鹰船快袭出的事,不知这是军中分派的任务,还是他主动要求的?”
郭总兵拧了下眉。
“郭总兵莫要误会,我并无别的意思,只是想……这孩子自从参了军,寄来的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我们似乎都不怎么了解他了,便想再从郭总兵这儿打听一些。”章宜珠轻声道。
郭总兵据实以告:“任务是定好的,只是快袭本就凶险,在人选上有所争议。卢百户说他可以去,大家讨论一番,便也同意了。”
贺兰佩趔趄了一下。
郭总兵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忍。
听说这位国公府的小姐原本和卢朔有婚约,却没想到造化这般弄人。
章宜珠又急忙问道:“那在此之前,他可有收到一封家书?”
“家书?”郭总兵愣了一下,“家书的事,我并不清楚。不过我也略有耳闻,据说卢百户父母双亡,只有一家远亲住在京城。大家都说看卢百户每次收到家书的表情,不似远亲,倒像是妻小,只是卢百户从不肯承认,大家要看他的家书,他也护住了从不肯示人。”
贺兰佩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的遗物,我已让人收好,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应该有他保存的所有家书,你们等会儿自己去翻翻看,有没有你们说的那封吧。”郭总兵道。
章宜珠:“有劳郭总兵了。”
郭总兵带着他们穿过校场,场上挥汗如雨,站满了正在操练的士兵。
贺兰佩擦去自己的眼泪,想要把这样的画面看得更清楚,仿佛这样就能想象出他这些年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到了。”郭总兵在一处营房前站定,“这是陈百户,和卢百户比邻而居。我想夫人与小姐或许会想多知道一些卢百户平日里的细节,便让他留下了。”
陈百户抱了抱拳:“见过夫人,见过小姐。”
郭总兵拍了拍他的肩:“你在这里好好陪同夫人小姐。”又对章宜珠和贺兰佩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章宜珠也微微欠身道谢:“叨扰了,总兵慢走。”
贺兰佩扶着门框,缓缓走进了卢朔的房间。
他是百户,拥有单独的住处,只是目之所及都很简单朴素,并无什么多余的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