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婉听到“启程”二字,心里不自觉地颤了颤。
她如今十分矛盾——一面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做好去盛京的准备;一面心里又惦记着那封和离书,觉得孟玦也许不会带她走了。
她的思想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拉扯着,她感觉自己像那绷紧的弦,迟早有一天要受不住这一切“吧嗒”断开。
风过庭院,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沈卿婉抬眼瞧着外边的,树叶的边缘已包上了一层焦黄,像是炙热的夏天临走时留给绿色热烈的吻,灼烧了那稚嫩的心。
秋季的空气是脆而干燥的,总带了点别离的愁绪,就好像什么也留不住,森林留不住候鸟,树梢留不住树叶,一眨眼,就该到了下一个季节。
主仆二人说了几句闲话,红袖打着帘子进来通报:“娘子,郎君回来了,要去瑞和堂同老夫人用饭。”
沈卿婉闻言,换了身衣裳,提前去瑞和堂侍候。
因孟玦任期将至,阖家都开始打点行装,预备着从外地启程回盛京去。眼瞧着那日子一日一日地挨近,不知怎的那孟老夫人似是比沈卿婉还要焦虑不安,竟比往日难伺候了数倍。
往日里虽也端着长辈威严,言语间尚有分寸,这几日却像是暴躁的猞猁,动辄便焦躁起来。
这日进了屋,沈卿婉朝孟老夫人敛衽行礼,礼毕,去到孟老夫人身侧,从常嬷嬷手中接过银筷,替孟老夫人布菜。
在布菜的时候,孟老夫人随意说道:“今晚用完膳,你便着手布置人手收拾东西,这府里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收拾起来得好一阵时间。”
沈卿婉动作一滞,银筷险些脱手,轻声问:“母亲,这是……何意?”
“玦儿今儿接了圣旨。”孟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道:“他这次差事办得好,递上去的那几道经世济民的折子,龙心大悦,要提前调他回京任职,命他五日后到翰林院任职。”
说着,也不禁埋怨时间太赶,“你且回去就准备。此处回盛京就得三日路程,明日就得启程,中秋要在路上过了。”,她长叹了一声。
沈卿婉有些慌神地问道:“怎的这样快?原是说……还有一月任期的。”
一旁坐着的小姑子孟绾闻言,笑吟吟地接口:“嫂子这就不知了。圣上看了哥哥写的折子,说朝中正缺这样的能臣,哪里还肯等半载?自然是急着召回去委以重任呢。”
沈卿婉听到此处,便知无转圜余地,一时有些魂不守舍,布菜时出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淋了孟老夫人一身。
孟老夫人本就心绪不宁,这茶水淋在身上,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将箸子往桌上一拍:“你这是做什么?魂儿都飞到哪里去了?”
沈卿婉心中一惊,忙掏出帕子替她擦拭,告罪道:“母亲恕罪,是儿媳……儿媳失仪了。”
“失仪?”孟老夫人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心不在焉!是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母亲息怒。儿媳只是……眼看中秋将至,若这一去,怕是再难回来陪小娘过节了。
“儿媳想着,不如让官人先随母亲回京,儿媳……儿媳留下来陪小娘过了中秋,再……再赶去汇合。”
孟老夫人的面色变得愈发难看:“真是越发不识大体了!玦儿是朝廷命官,岂是你说迟走便迟走的?
“你小娘那边有甚重要?往后有的是机会探望,难不成还要为了这点小事,耽误了韫白的前程?”
一席话,说得沈卿婉哑口无言。
满室的气氛霎时僵了下来,连檐下的秋蝉,都似噤了声。
孟绾见状,忙起身打圆场,上前拉住孟母的衣袖,柔声劝道:“母亲莫气,嫂子也是一片孝心。”
又转头对沈卿婉道:“不过母亲说得是,哥哥的前程要紧,嫂子若是惦念岳母,待回京安顿妥当,待往后有了闲暇日子,再回来探望。何苦在此处争执,伤了和气呢?”
沈卿婉知她是好意,递了个台阶给自己,只要她顺着这个台阶下,也就止了这一场争执。
可她不想!
孟玦的履职重要,那她的小娘就不重要了吗?
她不想再一味地妥协了!
她没有接着孟绾递来的话服软,只是静静站在那,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态度,无声地抗议。
一时间,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直到帘栊轻响,孟玦褪去官服,换了身杏仁色的常服进来。发髻簪了一根简单的桃木簪,眉目清隽,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添了几分温润。
他见沈卿婉垂着头立在一旁,母亲满面愠色,便知是有了口角。
孟玦看向母亲,温声问道:“母亲究竟是何事,惹得你这般动气?”
孟老夫人便将方才沈卿婉执意要留下陪她的小娘过中秋,不肯同回京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补一句:“你说说,她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夫君,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沈卿婉垂着头,默然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