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拾掇妥当,刚迈出院门,一眼便撞见立在廊下的他。
今日他换了那身她亲手裁制的鸦青色直裰。腰系着一方淡绿翡翠玉佩,玉色温润清透,上面细细雕着几枝修竹。
那衣裳颜色不艳不躁,似深潭之上一层薄青。像把他整个人都浸在了一潭幽深的湖水之中,不见波澜,只觉清邃厚重。
他本就身形挺拔,这般一衬,更显得肩宽腰窄,风骨清和。
她收回目光,二人同乘车驾,往沈府去。
到了沈府门口,总觉得比往日多了几分冷清。今日回娘家,明明早已递了信,门口却无人迎接。
昔日沈阶在任时,孟玦既是上官,又是东床,去往沈府何等热络?
门房见了姑爷的车驾,忙不迭地往里通传,内里早有仆妇洒扫庭除,摆席设座,老爷亲自迎出二门,满面春风。
如今却不同了,父亲因孟玦参奏,丢了官职,虽家中还有田地和铺面,到底是门前冷落鞍马稀。
今日孟玦到来,门房只懒懒地引了二人进去。一路行过,庭中几株桂树开得正盛,香气馥郁,却不见半分人声,廊下的雀儿惊起,倒显得院里越发冷清。
沈卿婉心中有些愧疚,若不是因为娶了她,他何至于跟着她一起受白眼?
二人行至大厅,只见沈阶坐在上首,旁边贾氏不知去向,柳氏亦不在。
沈阶倒是神色如常,对孟玦虽态度冷淡了些,却也还算礼貌。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只草草应付了几句,便说累了,让他们自便。
孟玦便说要陪妻子一同去拜见小娘。
沈卿婉以前不愿他去青芜院,一是不合礼数,二是担心他会不小心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不知会如何看她。
如今……那些规矩,她也不想守了,也懒得守了。
青芜院内。
甫一进门,便见葡萄藤下,陶氏悠悠地躺在藤椅上晒太阳。青琪在一旁剥着葡萄,一边与她聊着闲话,见他二人进来,忙止了话,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行礼。
陶氏原闭着眼休憩,忽不见青琪说话,微微颦眉。下一瞬便睁眼望去,瞧见了沈卿婉,眼中漾起融融笑意,忙扶着青琪的手起身,喜道:“婉儿来了……”
目光再一移,看见了孟玦,话音一顿,半天挣出一句:“姑爷也来了?”
打过招呼,陶氏忙不迭地招手唤来院中的婆子:“快,快往厨房传话,添几样吃食——樱桃肉、八宝葫芦鸭,再蒸一碟螃蟹,这都是婉儿爱吃的。”
又对着孟玦道:“姑爷喜欢吃什么,一道吩咐厨房去做。”
孟玦只说不麻烦,随便吃些就行。
三人进了屋,陶氏犹豫了一下,坐在上首,沈卿婉与孟玦坐在下首。
青琪看茶,沈卿婉抿了一口茶,便轻声问道:“小娘,今日是中秋,怎的瞧着院里这般冷清?我听说大娘子病了,病的可是严重?”
“原算不得什么大病,说起来,该算是心病。你父亲那桩事出来,革了职,连累了大房的哥儿。他原先定的婚,是那吴旗头家的女儿,那边一听信儿,连夜就托人来说了退亲。
“那孩子自打那以后,整日酗酒,大娘子根本管不住。经了这一遭,便病倒了,如今还起不得床呢。”
沈卿婉听到她这般说,哪里禁得住思前想后一下,忙追问道:“那小娘您呢?可曾受了牵连?”
陶氏嘴角含笑:“我有什么碍事的?你父亲在任时,我这院子里也不过是冷冷清清,他如今成了白衣,我这里依旧是这般光景。”
她说着,哂笑一声:“府里其他人想要我这份平静,还要不上呢。”
沈卿婉听得纳闷,打听道:“莫非是柳姨娘那边出了什么事?”
陶氏见她追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多话了。前面说起家里的哥儿,顶多是家里的孩子没出息。
但柳氏那边的事若是传出去,不但要教外人看了笑话,甚至还会累及沈府名声,连带嫁出去的女儿,也要受到波及。
她便敷衍过去:“今日中秋,难得你们回来,咱们只吃酒赏月,莫问其他。”
不消多时,青琪回说饭菜备好。
桌上摆着一碟清蒸大闸蟹,壳青肚白,热气腾腾;一碟樱桃肉,鲜香诱人;几样精致的小菜,有翡翠般的拌秋菘,琥珀色的黄芽菜,还有一盘切成月牙片的八宝葫芦鸭,油润润的惹人垂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陶氏问知她夫妻二人用完饭便要回去。
又知女婿即将启程回京城任职,婉儿也要随着一道去,此一去,不知何时再能见。便对孟玦道:“姑爷且自便,我有几句体己话,要与婉儿说。”
孟玦颔首应了,自在外间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