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晖一愣,好像没想明白,为何突然又牵扯了一个人进来,他思前想后了一遍,“不可能!”高晖脱口而出后话音不禁一顿。
他闭了嘴,再不多言。
孟玦语气淡漠如冰:“高官人未免太过自以为是,凭什么认为别人不会弃暗投明?”
高晖喉间一哽:“他也参与了贪墨!此事若发,他也难逃干系,他怎么敢反咬我一口?”
“贪墨之罪,不过削官夺爵。毁堤淹田,乃是滔天大罪,一旦查实,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你当真以为,他会为了区区贪墨的蝇头小利,陪你一同赴死?
“何况他本就是河道监修,工程款的猫腻一查便知,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他为何不肯指证你,换一条活路?”
高晖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尽,良久无言。
他死死盯着孟玦,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恨意,忽然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想必你就是靠这些话将人策反吧?”
他拍着手:“好,好得很!不愧是状元郎,果然厉害。年纪轻轻便官拜转运使,果真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
孟玦望着他道:“今日我坐于审案之位,你囚于待审之席,非是我有口舌之能,而是你德行有亏,罪无可赦。
“便是本使不审你,天道昭昭,亦容不下你这等奸佞之徒。”
高晖扯着嘶哑的嗓子笑道:“孟官人这话,说得可真是大义凛然!只是不知,若牵扯到身边之人,官人还能否这般铁面无私?
“你的岳丈,那位沈知县,也参与不少官人口中的所谓的肮脏事。你若执意要查个透彻,只怕他也难独善其身。”
他盯着孟玦的脸,想从那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一丝裂痕:“令夫人如花似玉的一个美人,若是知晓了自己的丈夫要查父亲,到时梨花带雨,官人可舍得?”
日头晴暖,暖风拂过庭院,卷得架上蔷薇簌簌落英。
沈卿婉坐在亭子里,手里捏着枚鞋样,指尖的丝线穿梭得细密。
先前宫里圣旨骤至,她悬了多日的心才算落定——孟玦不仅无恙,还得旨成了陪审官。
眼见风波已过,她又念及孟玦转运使的任期将满,中秋左右便要归京,她作为官眷,亦要同往。届时便要与小娘分离,她这几日便着紧做些衣裳鞋袜,想多留些念想给小娘。
正凝神纳着鞋底,忽闻身侧花圃的草丛里窸窣有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团灰突突的毛团滚了出来,是只狸猫。沈卿婉瞥见那狸子甩着尾巴,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跑去。
那边是孟玦的书房,她呆瞪瞪地看了半晌,担心那狸子万一闯进书房抓坏了藏书……她本想唤含香跟去看一看。
回头一望,才想起含香被她遣去取彩线了,红袖也去了净房,身边无人。
她只得自己起身,赶了过去。
到那书斋前一看,那看守书房的小厮也不知躲到何处偷懒,竟连门也不曾关严,虚掩着留了道缝。
那狸猫果然钻了进去,她赶到门口,正瞧见那灰色的身影叼着只灰老鼠,从门内窜了出来。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笑着嗔道:“倒是只伶俐的,原是来捉老鼠的。”
话音未落,便听得身后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那偷懒的小厮满头大汗地抢了过来。
沈卿婉盯了他一眼道:“你平日里是如何当值的?书房里进了老鼠,竟半点不知?”
小厮连连磕头,喏喏地认错:“小人该死!小人方才贪凉,躲在廊下打了个盹,求娘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小人这一回。”
沈卿婉懒得与他多言,伸手推开虚掩的书房门,便见昨夜的案几上,还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旁侧摊着一卷《渭水志》,书页在风里微微掀动。
她顿时面露不悦,转向小厮,声音沉了几分:“你究竟在做什么?连案上的东西都不曾收拾。
“郎君最是宝贝这些书,万一那狸猫跳上案几,打翻了茶盏污了书页,你要如何向郎君交代?”
小厮连忙道错。
沈卿婉却已顾不上他,快步走到案前,将那卷《渭水志》小心收起。
小厮也跟着过去将凉茶收拾了。
她踮着脚,在书架高处寻了个空当,将书放置进去,目光不经意扫过其中一本词集——《片玉词》。
她时常见孟玦翻阅此书,甚是喜爱。
她心念一动,便将那册词集抽了出来,随手翻了两页,忽有一物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坠在地板上。
沈卿婉俯身去拾,指尖刚触到那枯黄色的信封,整个人便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