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进入尾声,赵远卓邀孟玦一同去云香楼喝酒,以解多日疲劳。孟玦因审讯一事,一连几日未归家,本欲推辞,却架不住赵远卓盛情相邀。
至于这日,暮色四合,残阳将云香楼的飞檐染得金红透亮。孟玦与赵远卓联袂步入这颍州颇负盛名的酒楼。
二人闲话着往昔在国子监同窗的岁月,说着说着赵远卓又感而发道:“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1】”
孟玦凝眸望着水面风荷,沉吟片刻,缓缓道:“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举荷。【2】”
赵远卓拍案叫绝:“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
二人又你一联我一句地对了半晌,引得邻座几位客人也频频侧目。
吃了一回酒,二人辞了账,并肩步出云香楼。
正巧一辆马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停在对面的一处铺子面前。目光顺着看了过去,斜对面那“陈记药铺”的幌子,正被晚风吹得悠悠晃荡。
陈子墨亲自在店门口迎那马车里的下来的一位妇人,那妇人年约三十多岁,鬓边却只簪一支素银海棠簪,未施浓粉,风韵犹存。
孟玦目光淡淡扫过,总觉得那妇人的面容有几分熟悉。不知那陈子墨与她说了什么,那妇人张望过来,对上他的视线,又忽地转了过去。
他转身与赵远卓作别。二人拱手作揖,赵远卓带着仆从往东而去。
孟玦理了理衣襟,刚一抬脚,身后却传来一声刻意扬高的招呼:“孟官人,请留步!”
他脚步一顿,回身望去。陈子墨朝他行了个礼,邀他过去。
“孟官人别来无恙?”
他淡淡颔首:“不知陈掌柜有何事?”
他二人说话间,孟玦注意到一旁那妇人的神色有些不自在,目光避着他们。
陈子墨自然也察觉了妇人的局促,和声道:“我与孟官人之前也是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会在此相遇,又转头对着孟玦道:“孟官人不与伯母打个招呼吗?”
孟玦定定地看着他,不知他是何意,便缄默不语,静看他如何说辞。
陈子墨似是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倒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带着几分促狭:“想来婉儿还未对孟官人介绍过,这位伯母便是婉儿的小娘。”
他说这话时,眼角眉梢竟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得意。
孟玦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原来是陶姨娘。”,孟玦拱手行礼。
陈子墨道:“这店外面人来人往的,车马来去也杂,既不安全,也不方便说话。”
他侧身道,“孟官人与伯母若不嫌弃,随我上楼坐坐?这铺子二层是坐诊的,三层专用来待客,说话也方便。”
一行人便随着他往楼上走。
陈子墨将人安置到临窗的小屋,吩咐了小厮看茶,待沏好了茶,亲自端到陶氏面前。
陶氏不动声色地瞥了陈子墨一眼。他这点心思,她如何看不穿?他还念着婉儿,未曾放下,想讨她这个生母的好,盼着能有转圜的余地。
又想拿她做幌子,给孟玦眼里倒沙子。
她虽遗憾婉儿未能与他成事,但事已至此,只希望打消他这份心。且他今日着实越界,便淡淡开口,语气平和,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客套道:“劳烦陈郎君了。”
陈子墨自是感受到她的态度,神色一僵,再不多言。
陶氏近来身子还算爽利,今日天气也好,才得空出来走走。
走到这药铺附近,青琪提了一嘴,想着之前这陈家帮了自己许多,帮了婉儿许多,便想过来打声招呼,道声感谢。
没成想女婿也在附近,陈子墨指给她看,她本想远远打量一眼便罢,没想到陈子墨出声,将人招了过来。
按理说,陶氏只是沈阶的妾室,本不该与孟玦相见,不合礼数。孟玦出身望族,读得是四书五经,遵孔夫子的儒道,极注重礼数的。
她生怕自己哪儿做得不合适,招得这位女婿连带着轻视婉儿。
她一想到这,就觉得心里烦躁起来。心里暗暗埋怨陈子墨多事,忽又想着,他二者如何相识?更要紧的是,他晓不晓得,陈子墨和婉儿的关系?
心里头的疑云一层层漫上来,她却不敢轻易开口,生怕弄巧成拙。
厢房里一时无人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陈子墨借口下面还有杂事处理,便先行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