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女使烹茶煮酒,摆下一席精致馔肴。二人分宾主坐定,叙了些闲话,杯盏往来,不在话下。
酒过三巡,赵远卓放下酒杯,抬眼笑道:“韫白,你这趟归京,行程匆忙,可曾探望过座师?”
“刚抵京城,便先往老师府中去了。”
赵远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既见了老师,想必也见着他家的姑娘了?
“你与她青梅竹马,本是天赐良缘,如今良缘破散,怕不是要哭红了眼,伤透了心?”
孟玦抬眼瞟了他一眼,眸光微深,沉声道:“远卓,莫要胡说。我与曲姑娘不过是相识,并无半分逾矩之情。
“你这般言语,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坏了人家姑娘的名节?”
赵远卓见他这般认真,反倒笑了。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打趣道:“瞧你这紧张的模样。你这般贴心,若是让曲姑娘知晓了,怕是更要难以割舍了。”
孟玦盯了他一眼,道:“曲老爷子前些时日在沧州病逝,老师夺情起复,奉旨免孝,未能亲自回去奔丧。
“曲姑娘身为长孙女,早已动身往沧州吊丧去了,你所想的那些,不过是无稽之谈。”
赵远卓听了,露出几分“无趣”的神情,咂了咂嘴,悻悻道:“原来如此,倒是我白惦记了一场。”
说罢,便转了话头,又问:“对了,弟妹呢?上次我往颍州去,有公务缠身,未能登门拜见。今日前来,何不将弟妹带来?
“也好让我见见庐山真面目。外头都说弟妹是个绝色美人,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孟玦,带着几分试探道:“也有人说,当初她与你结缘,并非正大光明,是用了些手段才得以近身的。
“可是真的?”话刚问出口,他便摇了摇头,自己先否了:“想来流言就是流言,若是真的,韫白你素来心性高傲,怎么能容下她,还正经娶了过门?”
孟玦满心不快地笑了一声:“她今日随家中长辈往砚台登高去了,故而未能同来。
“至于我与她的婚事,本属机缘巧合,并非如流言所传,还望赵兄日后莫要再提。”
赵远卓见他面上当真有几分愠色,不敢再戏言。
他心中却暗自纳闷:韫白此番作态,倒像是坐实了那流言似的。
随即又有些颇为感慨地想着:没想到,韫白成了婚,竟像变了个人一般——若是搁以前,耍手段、使心机之人,他定是眼里揉不下沙;如今倒成了“莫要再提”。
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 改日我定要寻个机会,瞧瞧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你这般另眼相看。”
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道:“从前我还想着,你这性子,若是与曲姑娘相配,虽说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可曲姑娘性子也不算柔顺,你们二人未必能和睦相处。
“如今你娶了这位寒门庶女,想来倒是能对你百依百顺,于你而言,倒也算是夫妻和睦的姻缘。”
夫妻和睦么?
孟玦听了这话,恍若乌云压眉,眉间聚着一股化不开的浓愁。他垂着眼,望着酒盏中泛起涟漪的液体,想起妻子那晚的垂泪。
那日过后她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待他虽依旧恭敬,却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他摸不清心思。
这般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色也添了几分晦暗。
赵远卓本就心思活络,见他这副模样,哪里还瞧不出来异样,当即笑道:“怎么?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莫不是与弟妹闹了矛盾?不妨说出来,让我帮你开解开解。”
孟玦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自身尚且未曾成婚,哪来的经验开解我?”
赵远卓闻言,顿时不依了,拍着桌子笑道:“这你可就错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谁说未婚便无经验?你往花街打听打听,哪个不晓得我赵远卓风趣雅致,招人喜欢?多少姑娘家都盼着能伴我左右,只不过我心向知音,要寻那灵魂契合的伴侣,才不愿将就罢了!”
孟玦听他这般自夸,只淡淡摇了摇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二人又饮了几杯,孟玦觉得自己大约是醉了——不然为什么会觉得,赵远卓刚才那话虽说得戏谑,却偏生有几分煞有介事的模样?他竟生出了几分倾诉的念头。
他斟酌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自语:“她原是个极好的人。”
顿了顿,他眸色暗了暗,补充道:“待我亦是周全体贴,只是近来……不知怎的,总觉得与往日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法?”赵远卓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凑了凑,眼底满是探究。
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人影,淡淡道:“从前我二人同在一处,每当我抬眼望过去,便能在她得眼眸看见自己的倒影。
“可如今……她似乎不愿与我待在一块。就是待在一块,也是冷冷淡淡的,仿佛隔了一层什么。”
“嗨!这还用说么?”赵远卓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碟轻轻作响,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人家定是发现你这块石头捂不热,索性便不再白费力气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