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听了,当即做出承诺:“沈娘子,今日你救了阿月,已是天大的恩情。如今又因着你的缘故,结识了了陆姑娘。
“你的事,便是我们的事。什么托人不托人,若娘子不嫌弃,这制香售卖之事,只管交予我们便是。你只需将制好的香送来,余下的一应琐碎——寻人、议价、交付银钱,皆由我们来料理。”
沈卿婉听了这话,心中有意。她最怕的便是抛头露面、留下把柄,累及孟玦声名。如今琳琅主动提出全盘接手,只让她暗中提供香品,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法子。
她一回到院中,便取出小娘留下的那本旧香谱,仔细翻看起来。她心中着实庆幸,也多亏了小娘留下的这些方子,其中有好几味香,用料搭配奇巧,气息别致,是市面上绝难见到的。
比如那“二苏旧局”,“南朝遗梦”,味道清润,雅致,用料虽少,却极其看重配比,多一分沉闷,少一分轻浮。
她一边按方称量、研磨、和合。正仔细做着,帘栊一响,却是孟玦踱了进来。
他今日下朝早,一进门便嗅到满室香气。再看临窗的大案上,摆满了各色瓷臼、铁杵、小铁秤,以及分门别类摊开的香草、香花、香木。
“忙什么呢?”孟玦走近,随手拈起一片干枯的桂花花瓣看了看,又环顾四周,“我知道你素日爱摆弄这些,可这次……阵仗似乎格外大些?”
他语气随意道:“倒像是……准备拿出去卖的?”
沈卿婉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没想到他如此敏锐。
她强自镇定,放下手中的杵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香屑,脸上做出再自然不过的神情,:“不过是年关近了,闲来无事,多制一些。除了自用,也可分送亲友。”
孟玦也不知信没信她这套说辞,倒也没再追问下去,只笑了笑,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既忙着制香,我正好有件事想烦你。
“冬日书房里炭气重,虽常通风,久了仍觉闷滞。你可有法子?”
沈卿婉听了,隐约记得那香谱里好似有那么一种香……她拿来香谱,细细翻阅一阵,找出那“禅悦香”,指给他看:“这香如何?”
孟玦接过香谱,只见上面写着:以柏子仁为君,佐以甘松、玄参、丁香。其配伍深合佛家"戒定慧"三学——柏子仁安神定志为"定",甘松醒脾开郁为"戒",玄参丁香通窍启悟为"慧"【1】。
他虽不精通香道,却对这几种日常的香料也略有所闻,猜想着那香,初燃时柏子的清冽木香弥漫开来,如入古刹松林;
随后甘松的甘暖与玄参的凉润交织,白檀的奶韵如莲花般徐徐绽放。香气平和端庄,能令烦躁顿消,妄念渐息,最适合静坐时使用【2】。
他颔首道了声不错,起了兴致,将那香谱翻看了一遍,问沈卿婉道:“这香谱倒是有些意思,是你小娘家传的吗?”
沈卿婉摇首道:“好像是我小娘偶然得的,并非家传……”
她原本倒没仔细想太多,此刻被他这么一提,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好奇,小娘又是如何得到这香谱的?
比起思考那个,眼下制香才是最要紧的。便也暂且搁下不想了。
年关将近,诸事繁忙。沈卿婉帮着徐氏料理年货的间隙,念着与孟玦的生日礼物,又记挂着琳琅与阿月近况,便寻了个由头,往她们那间小小脂粉铺子去了一趟。
那胭脂铺名为“濯莲阁”,门面不大,铺内收拾得极是齐整亮堂。靠墙是多宝阁与柜台,上头分门别类摆着各色瓷盒、盛着胭脂、口脂、香膏、画眉的黛石,并一些时鲜花朵与干燥的香草。
琳琅穿着一身簇新的杏子红绫袄,头发梳得光洁,簪着一支简素的银簪,正含笑对一位挑选口脂的年轻妇人细声介绍着。
她眉宇间褪去风月场所的轻浮,待人接物,周到却不卑微。
阿月则在一旁低头整理着账簿,一头浅金长发编成了辫子,松松垂在肩侧,穿着件水绿色的棉袄,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见沈卿婉进来,琳琅眉眼带笑,忙迎上来,将她让到里间避人处坐下,又唤阿月去沏茶。
“娘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琳琅亲自斟了茶,语气熟稔亲切。
沈卿婉温声道:“顺道来看看。见你们这里一切都好,我便放心了。”
阿月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沈卿婉手边,接话道:“以前在楼里,总觉得离了那儿,天就塌了,外面哪有我们这种人扎根的地方?
“如今真出来了,自己支起这小小门面,每日洒扫、理货、招呼客人,虽也辛苦,心里却踏实。才知道……外面的天,原来这样宽阔。”她说着,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是一种健康的颜色,与当初护城河边那死灰般的苍白判若两人。
琳琅也坐了下来,拈了块新烘的茶果子递给黛玉,跟着道:“谁说不是呢。从前只觉得眼前的事是天大的事,如今回头再看,感觉也不过如此……”
她微笑地向沈卿婉注视:“多亏了娘子那日的援手,又得了陆姑娘的帮衬,我们姐妹,才敢做这个梦,也才……真把这梦,一点点做成了实处。”
沈卿婉听着,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她轻轻咬了口茶果子,甜香满口。
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琳琅便起身,从里间捧出个沉甸甸的青布小包袱,放在沈卿婉面前,解开结子,里面是几锭大小不一的银锞子并些散碎银子。
“娘子请看,这是上回那些香料售出的银钱,除去香料的本钱,都在这儿了。”琳琅将包袱往她跟前推了推。
沈卿婉看着那堆银子,眼中露出明显的讶异。她心里估算着,能得二十两便顶天了。可眼前这些,粗粗一看,怕有三十两上下,竟比她预想的多出近一倍。
沈卿婉有些不确定道:“莫不是算错了?”
琳琅笑道:“娘子放心,一笔一笔,我都记得清楚,断不会错。这京中物价本就高,尤其这等雅致的物件,那些郎君哥儿、讲究的奶奶们,是舍得出价的。
“至于辛苦钱……您这是头一回放在我们这里寄卖,我们若收您的钱,成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