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尤金感到不解。
他从人类变成虫母,一路走到如今这一步,被改造,算计,推上一条不在他预计之内的道路,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摆出过受害者的姿态哭诉自怜,更没有向任何人索要过同情。
可偏偏是这些往日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雄虫,一个个在他面前露出了这副委屈的模样。仿佛比尤金可怜数倍,比他更加可悲和痛苦。
德雷蒙德是这样,伊瑟伦是这样,奇奥拉也是这样。
尤金觉得他们脑子多少有些问题,脑内世界一个比一个丰富,有着比他还要纤细的神经,以至于稍一触碰就宛如薄冰破裂,整个人要死要活的。
“我也有帮您的。”
蝎尾虫的声音从满是血沫的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我也想让您得到您想要的,成为您身边被您信任的孩子。我这样做了——您却没有夸奖我,甚至还责备我。”
他伤心欲绝。
可最令他感到绝望的,分明是尤金此刻所呈现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是他自以为是,是他痴心妄想。
尤金无语了片刻。
看着那双执拗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他高高挑起眉梢。
“促进停战是你谈判的。针对这点,我确实该奖励你。”
停顿了一下,他话锋忽然转向:“但别忘了,挑起战争的是你,推动我身体发生变化的是你,不由分说把我带上这条不归路的也是你。”
“数罪并处,哪怕相互抵消,算下来你也还欠我许多。区区一个停战,哪里够?你要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多。”
他向前走了两步。
蝎尾虫的目光追着他一起移动,完全粘在了他身上,丧失了自主行动能力,一刻也不肯移开,直到尤金停下脚步,脚尖勾起他的下巴,逼迫他进一步抬起头来:
“还有,今天晚上恐吓我老师的事情,也要算在你的头上。”
“他年纪大了,禁不起吓。你偏偏还这样做,不是让我很为难吗。”
蝎尾虫咳出一口血来,泄出几分嘶哑的笑音,觉得荒唐:
“您只怪我,却不怪他?您真的以为他是听了我的命令劝说您回帝星,而不是他自己想活,所以才选择牺牲您吗?”
“您所谓的同胞,到底比我好在哪里?上到军政要员,下到平民百姓,他们全都是利己主义者!只要自己能够存活,巴不得牺牲掉旁人的性命!”
他觉得尤金的爱恨观念很神奇。
如果是他,那么不管是有意无意,有没有清醒的认知,只要是间接或直接伤害了他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联合帝国的生物科技公司,暗中替换了尤金的药品,让尤金的身体产生变化的幕后指使确实是他没错,可如果不是研究异种基因序列,背后所隐藏的巨大的利益使然,对方又怎么可能这么做?
尤金却完全相反。
他对报复所有人这件事毫无兴趣,总能轻易地找到背后最直接的主使者,将其解决掉,其他的人,则一概置之不理。
尤金脸上神情淡了几分。
显然,他不是很想跟一只虫子讨论这个无聊的问题,毕竟这虫连最基本的是非观都没有,人生全部都围着母亲团团转,根本不是言语可以动摇的存在。
但出于一种隐秘的不悦,以及这么长时间被对方纠缠的烦躁。
他还是道:
“也许正如你说的,帝国并不清澈,一百亿人里有七成以上都是无可救药的垃圾。但这又怎样?”
“肮脏的事哪里都有,就连秩序森严的军队里都无法幸免。难道我每见到一个人,就要上去一个个检验他们的人品,把不合格的人都杀掉,只留下清白的好人吗?”
“我要是这样做,”尤金冷笑,“恐怕你现在连跟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你这个屡教不改的蠢货。”
想活着并没有罪。
尤金并不是不能理解帝国高层所做出的决策,说到底,帝国历朝历代宛如轮回,决策者十有八九都是自私。
在这种情况下,战争的结果自然不难预料。
用无辜的学生做实验,固然残忍且错误至极。可一码归一码,这蝎尾虫也别想转移矛盾,逃避他应负的罪责。
想到这里。
尤金环视了一圈空旷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