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躺着一个人。
夜阳几乎认不出他了。
沐川瘦了。瘦得脱了相,两颊凹下去,脸色是不见天日的苍白。他的脖子以下陷在松软的被褥里,只有头和肩膀微微被垫高。
那双曾经会温柔地揉猫耳朵、会翻书、会拿着手机拍视频的手,此刻安安静静地放在身侧,手指细得几乎透明。
他闭着眼睛,眼角有泪痕未干。
夜阳的心像被人从胸口里掏出来,狠狠攥成了齑粉。
他在这几个月里已经从保姆嘴里知道了一切。
那天,沐川为了救他,扑到了他身上。男人手里的石头砸下来,没砸中猫的头,却砸中了沐川的脖子。
颈椎骨折,脊髓损伤。
那个曾经只是腰部以下不能动的少年,如今从脖子以下都失去了知觉。高位截瘫。
沐川在ICU里抢救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下了无数次病危通知书。沐母刚生完孩子,沐父不敢告诉她,怕她种下病,可出了月子后她得知了自己大儿子经历的一切,差点把眼睛哭坏了。
沐父寸步不离地守着,熬得头发白了大半。
可沐川从鬼门关前爬回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病情,不是问弟弟还是妹妹,而是问——
“小橘子呢?”
“我的猫……还活着吗?”
夜阳把毛茸茸的脑袋凑到沐川的脸颊旁,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眼角泪痕。
那泪痕是冷的、咸的,落在猫舌头上,却像淬了火。
沐川的睫毛颤了颤。
他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病床前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黑,格外深,像两潭被搅碎了星子的湖水。
他看到枕边那只橘色的、还打着石膏的已经不那么胖的猫,先是怔怔的,然后眼里骤然亮起了光。
“小橘子……”
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那语气却极轻极柔,像在叫一个久别重逢的至亲。
“我好想你啊。”
夜阳喉咙里涌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他想说“师父,是我没用,我没保护好你”。
可他发出的,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喵呜”。
沐川想抬手摸摸他,可他的手已经动不了了。他只能侧过头,用脸颊极轻极轻地蹭了蹭猫的脑袋。
“别怕……”他说,声音细得像风中残烛,却还是带着那种让夜阳心碎的温柔,“小橘子,你没事就好。”
夜阳紧紧贴着他的脸,再也不敢离开。
眼泪从猫的眼睛里滚出来,一滴一滴,打湿了少年苍白的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