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松之试着轻声呼唤他,他没回答,口唇微动,不知在低声喃喃什么,牧松之侧耳倾听,依稀听得什么“死”“第一剑”之类的。牧松之无法,只得叫他背靠自己,用自己近乎于无的内力给他调理,过得一会儿,直把牧松之累得一身湿淋淋,都不知道是雨是汗,舒觉星方又吐出一口血,缓缓睁开眼。
“你不是讨厌我吗,救我做什么?”舒觉星漠然道。
“因为我心地善良。”牧松之答道。
“哼。”舒觉星道,“你的善良可算做了一件好事,叫我没有死在你这个无名小辈手中。”
牧松之被他一讽,本来心头火起,但看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决定暂且放他一马,只冷哼一声。
“不过可惜,我今夜注定是要死的,既然你叫我又撑住了一会儿,那我便去找人了。”
说着,以剑驻地,撑着自己站起来,踉跄向外走去。
牧松之在他背后道:“要找大夫还得你自己亲自去找?”
舒觉星脚步一顿,幽幽道:“你也有这么笨的时候。”
雷声又隆隆滚过,刹那间,牧松之忽的涌起一个念头,心中明白了一切。
他要去找庄奉卿。
舒觉星又不是傻子,受了重伤,必定会去找大夫,此刻不好好待着,却雨夜带伤出行,只有一种可能——没救了。他说自己要死了所言非虚。
不是去找仇家,不然不会浪费时间与自己纠缠,仇家早跑远了,也不是找余空,如果没猜错,他就是从余空那儿出来。
想想自己如果要死了,会最想回到谁那里去?也许是叫师父师母师姑与庄奉卿团团抱住自己,死在他们怀中。但舒觉星不是这样的人,舒觉星非常骄傲,也许并不会期待这样的温情时刻,况且看他到处得罪人的性子,真的有人会抱住他吗?
他方才说“第一剑”?是了,牧松之明白,这才像舒觉星,他不想寂寂无名地死去,他要死在天枢第一剑手中,叫世人记住这一刻,所以他要去找庄奉卿。
下一刻,牧松之冲出去,拦住了舒觉星。
方才那一瞬间,今夜读过的所有多情故事在他脑海中浮现,每一个都无一例外地告诉他,活人是赢不了死人的。
他不能叫舒觉星去找庄奉卿,这是一种直觉。也许庄奉卿根本不理会舒觉星,也许庄奉卿会亲手给舒觉星一个了断,那都是庄奉卿的事,牧松之无法左右他,但牧松之可以叫一切都不发生。
舒觉星自顾自往前走,撞上牧松之,牧松之张臂狠狠抱住他,舒觉星挣了挣,挣不开。牧松之哪来这么大力气?也可能是因为舒觉星已气力尽失。舒觉星抬脚要踹,牧松之连他的腿也锁住了,舒觉星于是不再动弹。
下一刻,牧松之放开他,退后少许,抽出背后糊涂剑,噗地捅穿他胸腹,随后再次扑上去,热烈地拥抱了他。
天地近乎一片漆黑,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舒觉星没有再说话,猛地张嘴狠狠咬住牧松之肩膀,牧松之岿然不动,双手捂住他被剑刺穿的地方,雨是凉的,血是热的。
不知道为什么,牧松之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会儿他的病情还不稳定,好像随时随地都会死去,每次他一发病,师父或者师母就是这样紧紧抱着他,抱得他都不知道是病痛还是抱痛,待他好转了,问他们抱着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们便说,松儿由冷变暖,师父师母才放下心来。
如果当时他死去,也许就是舒觉星此刻在他怀里的这般感受。
“你赢了。”舒觉星最后说,松了口,再没有气息。
牧松之没有手脚慌乱,异常冷静地将舒觉星放回树底,又拔出糊涂剑,在身上胡乱抹了抹,擦去血迹,收剑归鞘。
也许庄奉卿知道一切之后会恨他,但就算是恨,那也很好。牧松之这么想着,转身又冲到雨里去。
临近悦来客栈,黑暗中又重现光明,牧松之远远望见庄奉卿站在门口灯笼下,手里拿着一把伞,左顾右盼,匆匆的脚步不由放缓。
“你去哪儿了,怎么出门也不带伞?我找你一圈都没找到。”庄奉卿见他回来,开口问道,看上去不再生气了,倒是有些担心的模样。
牧松之停下脚步,定定望着他,待看清牧松之的模样,庄奉卿也静了。
牧松之一身淋得湿透,身上有些血迹未被冲净,肩膀上一个伤口,看着颇为狼狈。
庄奉卿没有发问,撑开伞迎上前去,搂着他进客栈、回房间,找出干净衣物叫他换好,又吩咐店小二拿来干净毛巾,给他擦干头发,最后把他按在床上坐下,给他肩膀上药。牧松之全程安安静静,像只被捡回来的哑巴猫。
料理完一切,庄奉卿定定望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牧松之猛地揪住庄奉卿衣领,望进他眼里去,一字一句道:“我捅了舒觉星一剑,他死了。”
庄奉卿镇静问道:“有没有人看见?”
牧松之摇了摇头。
庄奉卿包住他的手,叫他松开,又向前抱住他,在他身后道:“那就不是你杀的。”
庄奉卿的怀抱很热,牧松之的眼眶也有些热,问道:“现在,你肯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吗?”
“我没有不肯告诉你。”庄奉卿回道,“我之前只是在想,要从哪里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