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潼蹙了蹙眉。蜀山派剑阁,立于蜀地与中洲的极巅之境,常隐于世,驻守剑门关。剑阁原属仙盟,却很少参与仙盟的事理,加之剑意造诣纯粹深远,是超脱于人世而最接近天道的存在,逐渐地便演化为人间,仙界,冥界,魔域外还有一剑阁这样的说法。
同样,璃华仙尊就是剑阁的人,据说当年他习得轩辕帝的真传,练就太上无情之道时登上剑阁,剑阁下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大雪,历经万古沧桑的青山,终于在那时候被白雪所净化,苍山附上了雪,与天地结了体,与红尘断了缘。
其经数年里,再无人能这样跨过剑门关,登上那剑阁。
片刻后栖潼把发散的思绪收回来:“还有个事,要拜托你。”
承影挑了挑眉,听他道:“龙泉镇的事,是谁干的?”
这回承影倒没有急着回答,他抖掉烟斗上一层燃灭的浮灰,又含了一口才道:“纯钧现世,璇玑玉衡悬斡,同掌福祸。”
“世道既要均平,那么当最纯粹的意志诞生,相应的混沌与嗔怨自然便会与之存在,有得必又失啊小栖潼。”
“可福祸本无门,事在有人为,龙泉镇不该止于此。”从刚才到现在栖潼眉头一直是锁着的,尽管少年看起来并不是很想透露什么情绪。
这幅样子,加上承影看着他的那张脸,心里再难没有别的想法,索性把烟掐灭:“本座知道了,会留意的。”
等到卯时过后,承影魔尊的分身也消散了去,现在还是鬼市闭市的时间,栖潼却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脚刚踏出那一步,手就被人拉了过去。
“江师兄,真是又见面了呀。”
外面依旧是青雾弥漫,栖潼只能看清江舟伐身影,他的衣裳化为一抹红色,在大雾中反而要醒目些,承影魔尊说过最终还是得由江舟伐带他回上界,虽然说不清为何,但栖潼倒是不在意,只是好奇承影说江舟伐比他还要熟悉鬼市一些是如何一回事。
四处都是灰暗的,寂静的,但很快栖潼就在大雾中听到有窸窣的脚步声,甚至还有说话的声音。
“怎么好像有活人的气息?”
“是尊上!”
“尊上怎么好像带着个活人小孩?”
“……”
栖潼看不清四周的鬼怪,听着这些不三不四的议论,像是幻觉的呓语,一旁的江舟伐也并未做声,只是默默地握着他的手腕问往前走。
很长一段路他们都没有说话,这让他更加清晰地听到了些鬼市中稀碎的动静,直到那些呓语似的讨论声消失。栖潼尝试透过青雾去瞧这人的此刻的容颜,最后还是什么也没看到,他玩笑似地语气问他:“你认识璃华仙尊?他是什么人呀?”
“一面之缘,必报的一剑之恩”
在那浓郁的青雾中,谁也看不见他唇角微微扬起的一丝,这样的回忆往往是在万层污垢中去挖掘那一丝被淹没的洁净。
世道有言,众生万过皆因果。他对那人说即便是救了他也是徒增因果,因果缠绕,来世今生得何以报。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人留下的太多,如此于他而言好像也不过是万千因果中的一丝一缕,是举手之劳。
可他也不知道的是,他走后,鲜红的织线在这片大地上开满了鲜红的曼珠沙华,无数因果结成乱理的丝线,萦萦绕绕归他一人之身,而后另一端,是无法窥测的无尽的深渊。
“他是苍生大道的一柄剑,非任何人可及。”江舟伐道:“与我而言,也只是一面之缘,一剑必报之恩。”
苍生大道的一柄剑,生而为天道,死而为苍生,只要这天下需要他,他便会出手。栖潼细细回想只觉好像确实是如此,可是这非任何人所及。
栖潼顺势晃晃被他握着的手,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说这样一句话:“可是我在这呀。”
话音刚落,江舟伐突然就站住了脚步,他回过身来看他,那一刻栖潼在一片青黑的雾霾中看清了他的脸,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好像不知从哪时起他心里就惦记上了这张脸一样。
他们走到鬼市那道红门楼处,这里便是鬼市的出入口,黑水淌过,就见一个带着鬼面的老人划来一只木船,那是来往鬼市的摆渡人。
他们踏上了艘木船,船缓慢地淌在水面上,河道很长,河水漆黑的发亮,也不知是因为没有光照的原因,还是本身就是如此,摆渡人一言不语,小船悠悠道划着,好像过了很久。
不知小船划过了哪条路,河道突然就变的宽敞了起来,一轮皎月挂在空中,道旁红花一片,正浓烈的盛开着,四周是静谧的。
栖潼反应过来:“这是?”
“往生岸。”
往生岸旁往生河,往生河渡往生岸,往生河畔焚寂海——这里是焚海。
极其古怪又陌生的环境让栖潼心里一阵烦闷一阵胆寒,好像是不知怎么地竟然真的来到了焚海。
夜里的风总是凉的,但与别处的不同,这儿的风带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像一阵一阵的杀气扑面而来。传说中华美浓烈的曼珠沙罗靠着黑夜与鲜血滋养,长久盛放而不凋。
一片一片红花连成海,如果说这片土地的胜景是鲜血浇灌而得的,那也是十分合理。
“鬼市连通往生河,所以同我回焚海也算是万无一失。”
栖潼没有再说话,眉头微皱却默许那人虚虚地牵着自己的手,跨步下了船,往那浓烈的红花丛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