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住处比阁楼差得多。
地下室在第五街区最深处那片塌了一半的旧工厂底下,入口是一个锈铁盖子,掀开之后是一截十五级的石头台阶,往下走到底是一扇被时间灰烬泡得发胀的木门。推开门,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扑过来,墙根渗着水,地上是踩实的泥地,角落堆着不知道谁留下的破布和碎木片。
没窗户。
一盏灯都没有。
房东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收了陆沉五枚时间币当押金,连脸都没露清楚,只从门缝里把钥匙递出来,说了句"别惹事,死人别搁我屋里"就把门关上了。
阿雀举着一根从路边捡的荧光棒——还是从永夜区带出来的旧东西,光已经发绿了——在屋子里晃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那块最干净的泥地上站住,把小包袱放下。
"还行。"她说,声音比脸诚实,"比永夜区那教堂漏风的时候好。"
陆沉没接话。他把封泥袋子搁在门后,又把短刀抽出来立在床边——其实不算床,就是一块垫了两层破棉絮的木板,架在两块砖头上。他抬头扫了一圈这间屋子,没什么可收拾的,空得很。
苏眠夜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站在台阶最下面那一格,脚踩在木门门槛上,一半身子在屋里、一半在台阶阴影里。墨镜已经摘了,挂在领口,她的紫瞳在黑暗里亮着一点淡淡的光,看着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她没说话。
陆沉在放木板。他把砖头重新码了码,把棉絮铺平,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当枕头。弄完这些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
"进来。"他说。
苏眠夜迈过门槛。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怕,是在感知。她的脚踩在泥地上,鞋底沾了水,凉意在鞋底往上渗。她的目光在四面墙上一一扫过——土墙、霉斑、渗水的纹路、墙根一小片发灰的苔藓。
没有光。
一点光都没有。木门关上之后,连台阶口那点灰黄色的天光都被切断了,整间屋子只剩阿雀手里那根荧光棒发出的绿光,晃得人影歪歪扭扭投在墙上。
她走到那块木板床边,坐下。动作很轻。
"怎么了?"陆沉问。他其实看出来了——她不说话,呼吸比在阁楼时浅,发梢那点银蓝色的光比平时暗。他在集市上甩开顾时衍之后没立刻跑,绕路带她们走了三个小时才到这里,一路上她一直拉着他后衣角,一句话都没说。
"没怎么。"苏眠夜说。
她在撒谎。
卷二的她还不会撒谎。她说"没怎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念字,瞳孔里的指针停了半格又继续走——她在模仿他平时说"没事"的语气,但她学得不像。
陆沉看了她两眼,没拆穿。他起身去翻自己的麻布袋。袋子里除了封泥、短刀和几块硬饼,还有半瓶他前天从黑市换来的食用油——本打算留着下次裂隙修补回来煮点热的,还有一截从旧营地捡的粗布条。
他在墙角找了个破陶碗,碗沿缺了个口但还能用。他把布条搓成一根捻子,一端浸在油里,另一端搭在碗沿,摸出火石擦了两下。
火花溅在布捻上,闪了几下。
着了。
一朵很小的火苗在碗沿跳起来,橘黄色的,不大,把碗沿那圈黑釉照亮了一圈。火光映在墙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陆沉把这盏简陋的油灯端起来,走到木板床边,放在她手边的地上。
火光跳了一下,映在她的紫瞳里,把那两根缓慢转动的指针染成了暖色。
"凑合。"他说。
苏眠夜低头看着那盏灯。
火苗很小,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时候它会歪一下,但没灭。橘黄色的光落在她手背上——她的皮肤本来是冷白色的,在这盏灯下泛出一点淡暖。她伸出一根手指,极慢地、从火苗旁边穿过去。没碰。她的指尖停在火苗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几秒,又收回来。
"暖和。"她说。
跟第一次喝他买的热汤时说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