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暗涌
第十六章:归途
沉舟侧畔千帆过。他是沉舟,不是千帆。他是那艘沉下去的船。但沉船也有沉船的好处——沉船不会被冲走。沉船停在河底,看着千帆从头顶经过。有些帆上写着渡川,有些帆上写着溯流,有些帆上写着舟不系,有些帆上写着云落。每一片帆他都认识。现在他要从河底浮上来,回家吃一顿饭。水面之上的光很刺眼,但大姐在门口等他。大姐从来不说“欢迎回来”,大姐只说“瘦了”和“多吃点”。
【本章出场人物简介】
苏同黎——他用“沉舟”的笔名发了长篇第一章。这个周末他要回家。他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那些不认识的街道,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不知道见到大姐要说什么。上次大姐说“瘦了”,他当时没有回答。这次他准备了两个字,但不确定能不能说出口。
苏云洛——她陪她哥一起回家。她知道大姐想问什么。她准备在洗碗的时候告诉大姐。
苏洛琳——苏家大姐。她在厨房里炖排骨,剥蒜,给绿萝喷水。她从来不说“欢迎回来”。她只说“瘦了”和“多吃点”。她在饭桌上问了苏云洛一个问题,苏云洛的回答让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陈烁——他周末回家。林秀芝给他织的灰色毛衣穿在身上很暖和。他走进自己房间,在柜子里发现了一本旧作文本。晚饭的时候陈树说了这辈子在饭桌上主动说的第一句关于他写作的话。陈烁愣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陈树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但后来在陈烁碗里没菜的时候,他把他面前那盘青菜往陈烁那边推了一下。
沈小雅——她带沈知云去了城东大道112号3栋206。在公交车上她妈说了一段她从未听过的往事。她站在206门口,看着母亲用手指摸那个被磕掉的角。她听到母亲说“角还在”。她没有哭,但她握紧了母亲的手。
沈知云——她终于站在了206门口。她用手指摸到那个被磕掉的角,说了一句话。她在心里对沈知意说了两句话。
陈树——他独自去了206。手里提着一小束桂花。在门口他遇到了沈知云。他说出了这辈子对陌生人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他带走了沈知云让他转交的桂花,把其中一枝放在了自己书桌上。
林秀芝——她给陈烁织了一件灰色毛衣,做了红烧排骨。她在陈烁房间里发现了一本旧作文本,翻到其中一页读了好几遍。她把作文本放回原处,把毛衣放在作文本上面。
周秀兰——她坐在沙发上翻旧相册。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对苏同黎说:“这是你小时候。你那时候比云洛还矮。”她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让苏同黎筷子停了一下的话。她是苏家唯一一个不知道任何秘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让所有人同时抬头的人。
何志军——阿坤的ID亮着。他在技术区回答一个新人的提问。他收到了苏同黎的私信。他回了一句。
赵建国——老鬼的ID亮着,状态隐身。他在浏览沉舟的第二章。
赵一舟——他在论坛上发了新作品。他给苏同黎发了条私信,苏同黎回了。他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继续吃面。
苏洛琳周五晚上就给苏云洛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没有寒暄,直接说:“这个周末。你们一起回来。妈想你们了。特别是他。你跟他说,不是妈说的——是我说的。排骨我周四去排队。你们几点到?提前告诉我,我算好时间炖。他爱吃的口味我还记得——红烧,多加蒜。”
苏云洛挂了电话之后去敲她哥的门。门开着,他正在书桌前写第二章。键盘声很稳,W键不涩了,弹回来的时候清脆利落。屏幕上的光标停在某个段落的末尾,一闪一闪的。她把她姐的话转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苏同黎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然后他问要不要带东西回去。苏云洛说不用,大姐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苏同黎没有再说,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闪动的光标——他还没想好见到大姐要说什么。上次在出租屋里见到苏洛琳,他只记得她在剥蒜,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瘦了”,然后继续剥蒜。他当时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不知道“瘦了”这两个字里装着多少东西——她没去接他,但她提前三天晒了被褥;她没写信,但她每个月寄包裹;她从来不问他在里面过得怎么样,但她从老字号排队买了排骨,记着他爱吃的口味。现在他还是不太知道怎么接。但他知道大姐不会在乎他说不说得出来,她只需要他坐在饭桌旁边,把饭吃完,把排骨嚼烂,把汤喝完。
苏云洛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一直写到天黑。他把第二章的稿件保存好,关掉文档,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那件深蓝色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边手肘的位置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他把外套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一下,然后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明天穿这件。”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苏云洛知道。这件外套是大姐以前送给他的,穿了好多年,从合身穿到袖子短了一截。他在里面的时候,这件外套挂在苏云洛的衣柜里,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次,每年冬天拿出来洗一次。现在他回来了,他要在回家的时候穿上它。
周日下午,苏云洛和苏同黎一起坐公交车回去。苏同黎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都在看窗外。沿途的街道他上次出狱时在公交车上已经看过一次了,但这次看得更慢——不是用眼睛扫过去的那种看,是盯着每一个细节看,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公交经过一个老菜市场的时候他看了很久——那是他们小时候母亲经常带他们去买菜的地方,每个周末早上,母亲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苏云洛,苏洛琳走在最前面,背着一个布袋子。菜市场还在,但门口多了一排共享单车,旁边新开了一家卤味店,玻璃窗上贴着“开业大吉”的红纸。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苏云洛:“妈还去那个菜市场吗?”
“去。走得慢,但还去。大姐周末陪她去。”
苏同黎没有再说话。他继续看窗外。公交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从非机动车道上穿过去,车筐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是骑自行车去那家网吧的——车筐里放的不是书包,是一本写满草稿的笔记本。那家网吧现在不在了。笔记本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但他还在,笔记本里的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U盘里,在沉舟的第一章和正在写的第二章里。
到家。门开着。苏洛琳已经在厨房里忙了——排骨在锅里炖着,锅盖边缘冒着白汽,整个客厅都弥漫着红烧排骨的酱香味,混着蒜末在热油里爆过的焦香。蒜已经剥好了放在碗里,旁边还放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她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来了”,然后继续翻锅里的排骨。锅铲碰在铁锅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一下一下的,和键盘声不一样——键盘声有弹性,锅铲声没有。她不需要回头确认是谁进来了——苏云洛的脚步声比她哥轻,苏同黎的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相册的封面是那种老式的仿皮面,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的硬纸板。她看到苏同黎进来,抬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他站在她面前,确认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确认他的眼睛和上次在探视室隔着玻璃看到她时不一样了。上次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这次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周围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她没有说“你回来了”。她只是把相册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这是你小时候。你那时候比云洛还矮。”
苏同黎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他和苏云洛站在老房子的门口,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的童装版,苏云洛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冰棍已经开始化了,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老房子早拆了,原址上盖了一栋高层住宅楼。但他记得那件深蓝色外套。那是母亲在百货商店给他买的,穿了好多年,从合身穿到袖子短了一截,后来穿不下了,母亲把它洗干净叠好放在柜子里,说留给苏云洛。苏云洛后来也穿了好多年,从袖子长一截穿到袖子短一截。现在这件外套穿在苏同黎身上,是第三件——苏洛琳在他出狱前买的,不是原版,是照着记忆里的样子在百货商店找了很久才找到的近似款。他没有问大姐是在哪里找到的。他只是穿着它回家。
苏洛琳从厨房里探头出来。她今天系了一条旧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猪,是苏云洛小时候在学校义卖会上买的,用了好多年,边角都起了毛边。她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一点红烧排骨的酱汁。她看了苏同黎一眼——“瘦了。上次就说你瘦了。今天多吃点。”然后继续回去炒菜。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拥抱,没有哭。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回厨房的时候,锅铲在锅沿上多敲了一下——不是翻炒需要的,是那种手指不自觉多用了一点力的敲法。
苏云洛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袋水果,一瓶母亲爱吃的腐乳——然后进厨房帮大姐择韭菜。姐妹俩在厨房里并肩站着,苏洛琳在炒菜,苏云洛在水槽边上择韭菜。油烟机的声音很大,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配合默契——苏洛琳需要酱油的时候苏云洛已经把瓶子递过去了,苏云洛需要垃圾桶的时候苏洛琳已经用脚把垃圾桶踢过来了。韭菜择完了,苏云洛把它们码在砧板上,苏洛琳接过来切成段,刀工很利落,每一段都差不多长。客厅里传来苏同黎翻相册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一下。母亲在旁边指着每一张照片说这是谁、在哪里、什么时候拍的。苏同黎很少说话,但每次母亲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你”的时候,他都会轻轻地嗯一声。
饭桌上是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是主菜,多加蒜,苏洛琳提前去老字号排队买的排骨,炖了很久,肉已经脱骨了。排骨旁边是西红柿鸡蛋汤、凉拌黄瓜、炒青菜,还有一碟腐乳——苏云洛带来的,母亲爱吃的那种。菜不多,但都是家常的。苏洛琳给每个人盛了饭,给苏同黎的那碗压得特别实,饭勺在碗沿上压了一下,把米饭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她坐下来之后没有说“欢迎回来”之类的话,只是第一个拿起筷子,说了句“吃吧”。
苏同黎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不是排骨难嚼——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了。是他太久没在家里吃过饭了。他在里面的时候给苏云洛写信说想念有人炒菜的味道——不是想念某一道具体的菜,是想念炒菜这个动作本身。炒菜意味着有人在家,有人在等,有人在做一件和文字无关的事。现在这个味道就在他嘴里——蒜末在热油里爆过的焦香,老字号那锅老卤里炖了几十年的酱香,苏洛琳在翻炒时多抖了两下的胡椒粉——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苏洛琳看到他碗里的饭还剩大半,菜已经快吃完了。她没有说“多吃点”——她从来不说这种话,她只是直接夹。她又给他夹了两块排骨,放在饭上面,然后用公勺舀了一勺西红柿鸡蛋汤浇在饭边上。苏同黎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在吃自己的饭了,眼睛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