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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第1页）

誉风行事素来利落，不过两日便将诸事敲定。地址选了沈家原先的一间旧书铺，水灾未波及此处，屋宇梁柱完好，只将二楼稍作规整清扫，添置上书案书架，便已敞亮合用。

京中公子亲自开馆授学的消息传得飞快，没几日便传遍了街巷，上门报名的人络绎不绝。除了原先那几个缠着他的那几个萝卜头，还有不少临近及笄的少年郎，皆是冲着郎生帖的名头而来。

苏青雨本就一心想替林澈分忧，能为灾后重建尽一份力，便尽数应了下来。人一多，他登时便忙得脚不沾地。从前是他守着客院，日日等林澈归来。如今倒换了过来，林澈回府常不见人影，少不得亲自去书院逮人。

一来二去，城里便渐渐传开，都说这位苏公子不仅是京里来的世家子，更是林大人的未婚夫郎，此番是特意追随林大人南下，这书院也是林大人专为他筹建的心意。一时间人人称羡，都道二人情投意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日暮色初漫，林澈踏着最后一点夕尾走进书院。二楼书堂的喧闹早已散去，苏青雨立在案前，正低头整理书籍。

这月余灾后诸事推进得顺畅，大皇子那边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不断，却始终没逮到下手的空子，几几番不成气候的搅扰，也都被林澈不动声色拦了下来。如今苏青雨的身份亮了明牌，她反倒更上心，虽早已在布足了暗卫，她仍是日日抽了空亲自来接，从无间断。

“苏夫子这般用功？”林澈走过去，随手替他将案边散落的字帖归拢成摞。

“澈娘！”苏青雨闻声抬头，看见是她，眼里先漾开毫不掩饰的惊喜，随即又带了点歉意，“倒劳你又跑一趟。”说着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无妨。”说着林澈接过他手中的素帕，自然的替他拭去颈侧沾着的细汗。

“谢谢澈娘。”指腹隔着薄帕擦过皮肤时，带着点微凉的触感，苏青雨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愿违心躲开，只乖乖垂了垂头，抬着一双湿眼望她。

待一切整理完毕，烛火一一熄灭，暮色早已沉透了，西天最后一点胭脂色融进夜色，街边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红光晕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林澈牵着他，听他一路说起日间的琐事，眼尾弯着点浅淡笑意，两人一同踏着薄暮星辉回了府。

行至府门，管事早已躬身候着，见两人回来，忙上前禀报道，“大人，老太主遣人传了话，请您今晚去正院用膳，席面已经备下了。”

林澈脚步微顿。自沈洛之事后，她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甚少踏足正院，彼此心里都存着几分微妙的尴尬。

她还未开口，手心便被轻轻捏了一下，转头对上苏青雨温软的眼，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十足的安抚，“澈娘去吧，正事要紧。”

“嗯。”林澈心下微暖，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吩咐身旁小厮先送他回了院，才转身跟着管事往前院去。

暖阁里烛火燃得透亮，桌上摆着七八样精致小菜，正中一盅温着的莲子银耳羹，是林澈惯爱吃的口味。席间就两人，沈老太主坐在上首，身侧陪着舅母沈知南，二人早已落座等候。

见她进来，老太主搁了手里的茶盏，脸上先浮起笑意，招手道，“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林澈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了礼，“外祖，舅母。”

“坐吧。”老太主示意她落座，拿起银勺拨了拨羹汤，慢悠悠开口，“这些日子总不见你人影，怎么？是怨我们，连这道门都不愿踏了？”

“外祖说笑了，澈儿不敢。”林澈连忙欠身，语气诚恳，“近来诸事繁杂，是澈儿疏忽了。”

沈知南在旁打圆场，“娘，澈儿是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素来公私分明，哪会往心里去。倒是洛儿那孩子，实在是不懂事。”

“舅母言重了。”林澈神色平静坦荡，“小洛年纪轻，一时迷了心窍罢了。说起来我也有几分责任，如今闹成这样，怕是也伤了沈家的心。”

见她神色释然，并无半分芥蒂，老太主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她叹了口气，话锋也随之软下来，“他阿爹把他惯的无法无天，也是时候收收性子了。咱们祖孙的情分，断不会被区区男子所扰。”

此话亦有所指，林澈听得明白。沈林两府世交情深、祖孙情分厚重，断不会为了沈洛那点儿女执念，便与她心生怨怼，伤了根基。但也提醒她，莫要因苏青雨这般外男，便疏淡了沈家亲谊，乱了亲疏本末。

林澈心底掠过一丝不快，面上却分毫未显，没多做解释的心思，只垂眸欠身道，“外祖教诲的是。亲疏内外，澈儿心里自有掂量，断不会因私废公。”

她不愿在这事上多纠缠，言多易生隙，反倒平白将苏青雨推到风口浪尖，便不动声色转了话锋，“太女南巡的行程定了，这月便能抵达境内。大皇子主动请旨随驾同行，这几日他的人动作频了不少。”

沈知南握筷的手骤然一顿，抬眼望过来，眉尖立时蹙起，“大皇子怎会？”

“他是个咬定不松口的性子。”林澈语气笃定，“这些日子他半分上风也没占到，此番随驾前来，必然会拿沈家开刀。”

“太女便容得他一介男流插手这些事？”老太主对京中之事也略有耳闻，此前只当他是个骄纵皇子，没料到竟已能染指南巡这等要务，连太女的行程都能凑上来。

林澈闻言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光，“这之前或许会，之后就不一定了。”

主动送上门的靶子，正好用来掀开那些捂了许久的皇家辛秘。瞌睡来了送枕头，再顺手不过。

话说到这份上，彼此便都心照不宣。三人又大致商议了太女驾临后的接见章程、沈家需配合的事宜，林澈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退。

走出暖阁时，夜已经深了。廊下灯笼被风摇起，光影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涟漪。她站在廊下望了望客院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暖融融的灯，像暗夜里定点的星子。她脚步微转，朝着那点灯光缓步走去，周身的冷冽锋芒，也在夜色里悄悄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