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夫笑着踢了他一脚,啐一口:“后头放饭了,赶紧去吃,吃完把剩饭提去给葛苍头。”
小僮撅起嘴:“怎的又要我去,那老疯子瘆人得很,窝棚里又一股子粪臭,我不爱去。”
马夫作色:“你去是不去?仔细你的腚!”
小僮咕咕哝哝抱怨着,被那马夫一脚踹在臀上,不情不愿地去了。
马夫向海潮等人道:“仙师们别听那小子胡咧,那小娘八成是叫宅子里的事唬着了,悄悄跑了。每月都有人跑的,前几天刚放了月例,这几天跑的人最多。”
他憨厚地笑了笑:“要不是奴捣子(1)一个,实在没处可去,奴也跑。”
梁夜问:“你们方才说的可是那出事的老马夫?”
马夫点点头:“疯了,不能当差了,本来是要撵出去的,娘子心善,叫留他下来,给一口剩饭吃也就罢了。”
“他住在何处?”梁夜问。
“本来是住在马厩里堆草料的棚子里,可疯子不知人事,随处便溺,熏得人受不得,弄脏了草料马也食不得,没办法,在园子后头畜棚边上搭了个小窝棚,对付住着。”
海潮心里不是滋味:“他没有家人么?”
马夫长长叹了口气:“听说本来有个婆娘,生了个女儿,过后都死了,只剩他一个。自己又弄成这样。
“他当过兵,是个侍弄马匹的好手,本来好好的,和那些嘴上不积德的贼囚子打什么赌呢?那么大把年纪的人了!唉,要不都说麻绳偏在细处断!”
他摇着头,口里喃喃:“都是命,都是命……”牵着马走了。
陆琬璎红了眼眶:“畜棚旁边,怎么住人呢……”
海潮自己就是贫苦人,心中恻然,摇摇头道:“出去就是个死,能有个地方住,有口剩饭吃,已算走运了。”
几人默默地走回客院,便有僮仆送了晚膳来。
陆琬璎握着竹箸半晌,鼓起勇气对那僮仆道:“我没胃口,这些饭食,有劳你拿去给那迷失心智的老马夫。”
小僮吃惊地瞪大眼睛,仿佛没听懂似的,陆琬璎又说了一遍,拿出几枚铜钱赏了他,他才喜滋滋地把一箸未动的饭食装进食盒里,满口奉承陆琬璎心善。
陆琬璎叫他越夸越窘迫,越夸越伤心,几乎快哭了,那小僮方才提着食盒走了。
陆琬璎轻轻吐出一口气。
海潮说去净手,起身追出去,叫住那小僮,把食盒里的饭菜倒在一起搅了搅,又从花圃中抓了一小把土掺进去,这才对着目瞪口呆的小僮道:“去吧。”
回到堂中,陆琬璎道:“怎的去了这么久?”
海潮将自己的饭菜分出几碟给陆琬璎。
陆琬璎推辞:“我没胃口。”
海潮执意推过去:“师姊多少吃一些。”
几人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银箸。
才换上茶,便有奴仆来报:“郎君说,李管事的卧房已收拾干净,按仙师的示下准备停当,只等仙师用膳毕,去设坛作法。”
梁夜放下茶盏,点点头:“请回你们郎君,让府上所有人去院外等候。”
那奴仆吃惊道:“所有人?”
梁夜:“是。阖府上下所有人。”
奴仆为难道:“可是……夫人身体不适,这会儿大约还在房中歇息,恐怕不好和郎君交代……”
梁夜仍旧温和,但眼神冷了些:“待人齐了,再来找我们。”
那奴仆踟蹰了片刻,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出去传话了。
两刻钟后,天已彻底黑了。
李管事的小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几十号人挤在其中,嘈杂不堪。
他们一踏入院中便看见廊下的苏氏夫妇。
苏夫人披着白狐裘,坐着张小胡床,斜倚在那名叫“浣月”的侍婢身上,越发如风中蔷薇般袅袅婷婷,白皙细弱的脖颈犹如花茎,似乎一折就会断。
苏廷远站在几步之外,沉着脸,眉宇间有些焦躁之色。
见他们到来,他快步走下台阶,向他们一揖,对梁夜道:“未知仙师将某等召集至此,有何用意?内子体弱,恐怕难以支撑,不知可否让她先行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