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绫似是猜到她所想,苦涩地一笑:“要说全然心无芥蒂是不可能的,可我不可能把她留在村子里,何况她变成如今这样,说到底是因为……”
她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错了就是错了,阿耶是罪有应得,可他还是我阿耶……我只能用余生尽我所能照顾好阿眠,替他赎罪。”
顿了顿:“这应当也是阿娘的心愿。”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有没有想过阿眠是装的?”夏绫说,“当然想过,可是有什么打紧呢?如果她一直装下去,和真的又有什么不同?”
海潮哑口无言,她发现这少女比她想的更通透,只是与村口初见时判若两人,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也许她她骨子里就是这么坚韧。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想来想去也只有问你本人。那天蚕花娘娘抽签,你是故意抽阿眠的么?”
夏绫诧异道:“小娘子为何这么问?”
海潮:“我知道夏锦在签上动了手脚,设计让你抽中阿眠,但是阿翳悄悄把签换了,按理说你该抽中自己才对。”
“不是我,我那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阿眠去当蚕花娘娘,不管小娘子信不信……”
“我信你,”海潮说,“我只是不太明白……”
夏绫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垂下眼帘,低声说:“我猜是阿娘……”
海潮吃了一惊,随即又觉这的确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所以在抽签之后,夏罗对夏绫的态度才会那样冷淡,她只知道夏罗动了手脚,却不知阿翳也换了签,最后阴差阳错误会了女儿。
夏绫凄然地一笑:“难怪抽签以后阿娘都不怎么理我……”
海潮为她难过,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岔开话题:“离开村子后,你们打算去哪儿?”
夏绫:“我们有手有脚,只要肯干活,能吃苦,总有可以落脚的地方。虽然村子里靠的是五色桑和神蚕种,但普通的蚕我们也能养,织绫绢锦缎的手艺还在的,小娘子不必担心。”
海潮点点头。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半掩的房门:“阿绫……”
夏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进来吧。”
兰青推门进来,看见海潮怔了怔:“望小娘子也在。”
海潮冲他点点头:“你的伤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兰青撩起袖子,给她看包扎过的手臂,“骨头应该没断。”
“那就好,”海潮看了眼夏绫,“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夏绫却拉住她衣袖:“小娘子等等。”
她看向兰青:“兰公子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和你没什么需要私下聊的。”
兰青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下,方道:“阿绫怨我也是应当的,是我骗了你,我不是采药郎。”
夏绫扯了扯嘴角:“我猜到了,你不像山里人。那你的名字呢?也是假的么?”
兰青惭愧道:“我姓白,名思钧,家中从商,世代以织锦为业。”
夏绫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平静道:“你来茧女村,是为了神蚕种还是登仙绫?”
兰青摇了摇头,注视着夏绫的双眼:“我来茧女村,是为了寻找叔父。叔父是祖母幼子。
“二十多年前,祖父偶然间得到一片冰魄绫残片,心心念念,积郁成疾。他四处着人打听,二十年前终于听说巴蜀山中有个出产异绫的村子,便遣了叔父来山中探寻。
“祖母极力反对,可是祖父固执非常,叔父不得不从命,二十年前带着几个仆从进了深山,从此音信全无。
“直到数年前,有人带着一匹白绫找到我们家,原来叔父在茧女村中不便传书,他便在村里一个女子的帮助下,将自己的下落写在白绫尾端,许送信人以酬劳,卷在布匹之内,借着与村外人交易偷偷送出去。”
“送出去的书信应当不止这一封,可造化弄人,只有这一封送到祖母手上,且时隔十多年才送到。”
“信里说什么?”夏绫问。
“叔父说他找到了茧女村,也找到了会织冰魄绫的人,但织法阴损至极,有伤天和,于白家、于世人有百害而无一益,请祖母规劝祖父。”兰青道。
海潮看着他的眼睛,见他神情坦荡,眼神清明,不似作伪。
他接着说:“叔父还在信中说,他在茧女村遇到了心仪的女子,已与她订下终身,不日便会带她回蜀州城。”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小片泛黄的白绫放在案上,上面只有日期和落款“子云深再拜”,墨痕已淡,仍能看出字迹潇洒,仿佛可以窥见写字之人的落拓不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