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子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
百濯张嘴想要说什么,昙远抬起手,语气中带上了点威慑:“我问的是大娘子。”
他直视着大娘子无神的双眼:“无论你与夫人私下关系如何,可有龃龉,但此事事关人命,不可儿戏,你可明白?”
大娘子又点了一下头。
“你确定这句话是亲耳听见的,不是错觉,也没有旁人的挑唆?”
大娘子的脸色已经白得像只一样,可她还是颤声道:“是我亲耳听见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如有半句虚言,有如皦日。”
昙远皱起眉,他从这少女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然。
“除了这句话,令尊可还说过别的什么?”昙远又问。
“只有这句……”大娘子道,“说完这句,父亲……父亲就一直在惨叫,很久很久……”
她颤抖着泣不成声,这回却没有人将她抱在怀中拍抚。
昙远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告诉我们?”
大娘子脸上现出迟疑之色,不过只是转瞬即逝,她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梁夜道:“大娘子知道方才的话意味着什么?”
大娘子紧紧抿着嘴唇,微微垂下头,没有回答他的话。
“你可是要指认郑夫人当时在场,而且是操纵鸟妖杀害令尊的凶手?”梁夜继续追问。
大娘子摇了摇头,两串泪珠掉落下来:“我也不知……我只是说出我听到的,你们可以仔细查问……”
“我们会再找其他人询问,但是当时在场之人中只有你清醒地听见了案发经过,你的证言分量极重,”梁夜语气平缓,仿佛只是将事实陈述分明,“如果官府最后凭这句证言将你继母定罪,她的下场是斩首弃市。”
大娘子捂着脸啜泣起来。
梁夜顿了顿,少年的声音如寒泉般冷透心扉:“你还要坚持原来的说法,把她送上死路么?”
大娘子抖得好似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夫人似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站起身快步走到继女面前,鸟爪般细瘦的手指紧紧握住她的双肩,像是要嵌入她的皮肉里,喉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是某种威胁,又像是哀求。
大娘子抬起手,似乎想要推开她,却使不出力气。
昙远道:“请夫人放开大娘子,莫要干扰我们问话。”
郑夫人仍旧紧抓着大娘子不放,还将她肩头用力晃了晃。
昙远的声音里带上了点警告之意:“郑夫人,恕在下直言,你眼下身具嫌疑,若再干扰在下询问证人,在下可以将你羁押起来……”
“是真的!”大娘子像是再也承受不下去,尖声道,“我听见的!父亲就是那样说的!你们为什么要逼我——”
她捂住耳朵放声尖叫起来。
本来在外头等候的郑管事终于忍不住打起帘帷:“大娘子这是怎么了?”
昙远道:“正好要劳烦郑管事。叫人带大娘子回房歇息罢。”
郑管事点点头,神色复杂地看向郑夫人:“夫人她……”
昙远道:“根据大娘子的证词,夫人有控制妖物杀害郎君的嫌疑。”
郑管事脸上空白了片刻,随即才转为惊骇:“怎么会……夫人和妖物……一定是弄错了罢!”
昙远道:“是不是弄错,还须待我盘问查证清楚,有劳郑管事把昨夜在大娘子院外值守的护卫、院中的奴仆都叫来,稍后我要问话。”
“自然,自然,老奴叫他们在廊下候着,”郑管事皱着眉头,犹豫不决地看向郑夫人,又飞快地收回视线,“若……若夫人真是……主家又没有做主的人在,这可怎么是好……”
昙远道:“过几日桥便能修好,若是郑夫人有嫌疑,自当槛车押解回建业,由官府裁断,再行处置。”
郑管事欲言又止片刻,小声道:“会稽郡郡守是郎君的从叔父……”
昙远明白,这是家丑不愿外扬,想让郑家人私下处置的意思,他五味杂陈地看了一眼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郑夫人,向郑管事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案,其他的事再说罢。”
郑管事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