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定安仿佛听不见她的话:“他妄图行刺朝廷命官,已被官府羁押,不日将要问斩,你不必等他。”
徐三娘虽然早知聆雪凶多吉少,但不免怀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眼下亲耳听见,心口仿佛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方定安悠悠地补上一句:“说不定捱不到那时,牢狱可不是适宜养伤的地方。”
这言语中不加掩饰的刻毒让徐三娘一愕,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眸。
唇上却挂着一抹讥嘲的笑。
光风霁月的方节帅像是变了个人,无端让她想起方二郎威胁她时的模样。
可即便是方二郎,也不像眼前的男人,周身散发着阴冷和危险的气息。
徐三娘不由自主想逃,但她忍住了没动,就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她预感到只要一动,对方立刻会发起攻击。
她想说点什么,恳切地哀求他,以方节帅平日的为人,不至于为难一个弱女子的。
可是咽喉仿佛被人扼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因为她心底深处明白,眼前的方定安已不是她景仰的那个方节帅了。
或许为了活命,应该先稳住他……
方定安沉着脸看着她,仿佛能洞穿她的心思,她心中刚生出虚与委蛇的念头,他便是一哂。
他的笑容和煦而温柔,几乎有了平日的影子,然而里面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徐三娘如坠冰窟。
方定安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本真的很喜欢你,想娶你为妻,一辈子爱护你,可惜……”
徐三娘再也忍不住,扶着身旁的几案爬起来,便向着门口冲去。
可是一对铁钳般的大手捉住了她。
她被用力地往后一拽,重重地撞在了男人厚实如墙壁的胸膛上,她吃痛,眼里瞬间涌出泪来。
方定安扼住她咽喉,眼中浮现出些许挣扎和迷茫:“我不想伤害你,三娘,我只想要你陪着我……”
他声音温柔,仿佛低声呢喃,手却越扼越紧:“为何你偏要逃呢?”
“节帅……求求你……”徐三娘从喉咙里挤出细若游丝的哀求,眼泪不断滚落。
“你求我,我求谁?”方定安陷入了一种迷醉的狂热。
他好像去到了另一个世界,鼻端是焚烧死尸的焦臭,耳边是战鼓和马嘶。
他看见一张张或稚嫩或苍老的脸庞,被永无休止的交战和饥饿折磨得憔悴不堪,被将领的豪言壮语哄骗着,温驯地去送死。
他看见高堂华屋里一张张大嚼流油的嘴,看见惨白的饿殍在血河里沉浮飘荡,大张着口。
无声地喊饿。
方定安也很饿,肚子里有个大洞,洞里有业火日日夜夜焚烧,无数死魂灵在里面嚎叫。
好饿,饿得难以忍受,必须吃点什么。
变成吃人的怪物也好。
他记得人肉的味道,只要吃过一次就不会忘。
他第一次吃的是燕娘的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妹妹。
很香,比任何肉都香,比羔羊还柔嫩,还鲜美。
津液不断从口中涌出,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人变成了兽,生出尖牙和利爪。
徐三娘惊愕地看着男人的嘴里伸出尖牙,感觉到扼在脖颈上的手生出尖而长的指甲,深深剜入她皮肉。
原来,原来他才是那个食人的怪物。
她想呼救,可是咽喉被扼紧,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感到粘稠的涎液滴在她脖颈上,冰冷的尖牙贴上了她的肌肤,只要稍一用力就会刺穿她的皮肉。
眼前越来越黑,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她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之际,耳边忽然传来“砰”一声响,将她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