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琬璎吃了一惊。
不等她开口问,海潮道:“陆姊姊,我正想去找你同你说,我要回家一趟。”
陆琬璎道:“我与你同去。”
海潮摇摇头:“我两三日就回来,陆姊姊别跟着我来回折腾了,等下回我再带你回去看海。”
这两三个月来陆姊姊亲力亲为地照顾她,比先前更瘦了,回合浦一路颠簸劳累恐怕吃不消。
陆琬璎没再坚持,也不问她回去要做什么,只叮嘱她路上小心,又去取了一堆瓶瓶罐罐来:“这些是我闲来无事合的药丸,你带着以防万一。”
海潮将药收进包袱里,便找了个刺史府的仆人通传,去向杜刺史道别。
杜刺史在书房等她,看见她胳膊上挽着的布囊,执笔的手顿了顿。
“杜使君。”海潮上前行了个礼。
她看着老人脸上的沟壑和头上的银丝,忽然觉得他比她带着退婚书去找他那时又苍老了许多。
杜刺史起身道:“不必多礼。听说望小娘子前几日有些风寒,现下可大好了?”
海潮点头:“多谢杜使君关心。”
杜刺史便叫书童看座奉茶。
海潮坐下来:“茶就不用了,民女即刻就要走的。”
杜刺史看了眼她搁在榻边的佩刀:“老朽可否问问,望小娘子要去哪里?”
海潮:“民女要回趟合浦,取些东西,陆姊姊能不能再叨扰几天?”
杜刺史神色微松:“望小娘子还未大瘥,不妨与陆娘子一起留在寒舍。要取什么物件,老朽遣个人去便是。”
海潮摇摇头:“那东西只有民女自己去取。”
她又深深一礼:“这些时日,多谢使君照顾。”
杜刺史嘴唇颤了颤,有些艰难地道:“子明嘱托老朽好好看顾你,叫你在海上遭逢不测,实是老朽之过。”
海潮垂下眼帘,看着案上被风轻轻掀动的藤麻纸。
在她养病这几个月,杜刺史带着大夫来看过她好几次,但每次都问一问她的身体情况便匆匆离去,仿佛生怕走得慢了会被她缠住追问什么。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提过一次梁夜。
他主动提起,显然是明白避无可避,知道她今日一定会问。
海潮看着老人浑浊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开门见山道:“杜使君,害死阿夜的是谁?”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说出“死”字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坍塌,叫她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坐不稳,连忙扶着凭几才没倒下。
但她不能不说,只有说出口,把自己狠狠地摔碎一次,才能抵御接下去的风浪。
杜刺史沉吟良久,摇摇头:“老朽亦不知。”
海潮蹙起眉,这话她自然是不信的:“阿夜既然写信请使君看顾我,总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杜刺史无奈地叹了口气:“老朽并非为了明哲保身欺瞒小娘子……小娘子稍待。”
老人说着站起身,从墙边架子上取下一个竹箧,打开盖子:“子明在长安三年寄来的所有书信都在此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两封递给海潮,手有些颤抖:“这是子明生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他只来得及急急将信送出,不久后便不知所踪……”
海潮蓦地抬起头,眼中闪烁光芒:“他只是失踪是吗?”
杜刺史移开视线,缓缓摇了摇头:“子明已遇害了,虽然长安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但老朽已收到确切消息。”
顿了顿:“老朽不会以子明生死儿戏……望小娘子节哀。”
海潮犹如行将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挣上水面,又被按进水里,心肺仿佛都被冰冷海水灌满。
她接过信笺,低头看见那熟悉的字迹,眼泪不觉涌了出来,她连忙用手背去抹,不想却越抹越多。
这是她醒来听闻梁夜死讯后第一次哭,一哭便如溃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信很短,只能算一张短笺,信纸是劣质的藤麻纸,有些粗糙,字迹也比他平日里的潦草许多,甚至有许多飞白断墨之处。
以梁夜的性情,给尊长写信不可能这么轻慢,可见这封信是匆匆写就的,情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