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打趣:“莫非还有什么幻戏没演完?”
话音甫落,一内侍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颔首。
内侍便令乐舞退下。
片刻后,一个少女捧着个盖着红锦缎的莲花金盘步入殿内。
只见那少女穿着一身青色锦衣,裙上用金线绣满鱼鳞纹,飞天髻上点缀着真珠和金海贝,湿漉漉的鬓角贴在蜜色的脸颊上,一双青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如同黑珍珠,仿佛真是从龙宫里来的仙女。
贵妃认出了那双眼睛:“这不是方才那个……”
话未说完,那少女已到了跟前,跪倒在地,将金盘举过头顶,用清脆而略带乡音的声音道:“岭南道敬献,恭祝贵妃福寿绵延。”
贵妃看向皇帝,皇帝道:“猜猜下面是什么?”
贵妃岂会猜不到,却偏偏不说破,只笑着摇头:“妾驽钝,猜错了叫圣人取笑。”
皇帝道:“那便揭开看看。”
贵妃伸出手,复又收回来:“还请圣人替妾揭开。”
皇帝笑着抬手揭开盖在金盘上的锦缎,只见盘中黑色的锦垫上卧着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真珠。
贵妃霎时屏住了呼吸。
朝野上下都传她极爱真珠,实则是天子喜欢她佩戴真珠,时常赞她珠圆玉润,与真珠相映成辉,她也便喜欢上了真珠。天子越发为她广搜天下奇珠,乃至地方官员也“投其所好”。
她发间的金钗上便镶了一颗稀世真珠,是她生下小公主那年皇帝所赠,据说是因为冬日采得的,比其余珠子更稀罕。
然而与眼前这颗相比,连它都显得平平无奇了。
珠子在殿内灯火的照耀下散发粉金色的华光,如同蒙上了一层光的薄纱。
那光晕仿佛能蛊惑人心,引得她不由自主伸出手。
可就在指尖碰到珠子的刹那,那金盘忽然往旁边一倾,真珠顿时滚落下去。
好在少女眼疾手快,立即伸出手灵巧地接住了珠子,却顾不得手上的盘子,金盘砸在地上锵然作响,众人不由都盯着她看。
贵妃心中不喜,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大度地道了声:“无妨,莫怕。”便等着少女赶紧收拾妥当。
谁知那少女却不去理会地上的金盘,膝行两步,突然揭开贵妃坐榻边的暖炉网罩,将手中的珠子投入了炭火里。
贵妃眼睁睁看着圆滚滚的珠子落入火中,瞬间被火吞没。
满殿哗然。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高声道:“护驾!”
立时有两个侍卫冲上来将她双臂反扭按倒在地。
那少女也不挣扎,脸颊贴着冰冷的金砖地,竟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明朗,却似含着无限的凄怆,听来让人遍体生寒。
皇帝既愤怒且惊疑,却似被这笑声所感,不禁问道:“你笑什么?”
少女道:“民女笑圣人为了一颗无用的死珠子大惊小怪,栋梁之材叫权奸害死却不放在心上。民女还笑圣人将一个平民百姓当贼人,却不知真正的大贼头戴高冠坐在华堂上。”
贵妃心头掠过一丝阴霾,厉声喝道:“放肆!”
又对皇帝道:“此贼毁了贡珠还胡言乱语,何不将她押下去,免得坏了圣人与嘉宾雅兴……”
皇帝沉吟不语,贵妃便吩咐侍卫:“还不快将人带下去杖毙!”
侍卫正要从命,皇帝右手边却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且慢。”
太子从容站起身,向皇帝施了一礼,温声道:“启禀圣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女虽无礼,但罪不至死。且听她所言似有隐情,臣以为不妨听听她有什么话要说。”
贵妃看了一眼皇帝,用略带委屈而善解人意的语气款款道:“太子宅心仁厚,但此地是圣人宴请八方使节的殿堂,并非断案的公堂,在国宴上大吵大闹着实不成体统,贻笑嘉宾。”
“贵妃此言甚是。”太子道。
他温声问那少女:“你有冤情可以去官府伸冤,若实在无法可想,也可去击登闻鼓,在御宴上滋事大不应该。好在圣人宽宏,贵妃仁善,若非遇到明主,恐怕已极刑加身。”
贵妃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他这话是将皇帝和她架了起来,如果处置这采珠女,他们就是昏庸无道了。
正思忖着,只听少女道:“回殿下的话,民女不敢去官府,民女听说这京城里不管什么衙门都听侍中的,就算敲登闻鼓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民女未婚夫君就是被京兆府不明不白捉去折磨死的,下令的就是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