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主不必多虑,”长史安慰她道,“常人跳进正月的池水里,撑不了多久,多半是尸首被水草绊住了。”
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我总觉那日的事多有蹊跷,我同她明明事先说定了,她去御前告状,我事后助她脱身,不想她竟节外生枝去行刺卢道因。”
长史道:“一个穷乡僻壤来的采珠女,没什么见识,仇人就在眼前,怕是什么都忘了。”
长公主放下手中剪刀,捏了捏眉心:“我总觉此事没那么简单。听说里闾间都在传那采珠女是南海中的龙女,报完仇投入水中无影无踪,是回龙宫去了。”
长史哑然失笑:“百姓蒙昧,传什么的都有,更有甚者说那采珠女早已为夫殉情,来京伸冤的是鬼魂……种种荒诞不经。那些人最喜欢编造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他本意是想打消长公主的顾虑,不想她听罢神色愈加凝重:“殿中那么多侍卫,行刺毫无胜算,她为了复仇处心积虑这么久,怎会做出这等蠢事……”
长公主凝神沉思了一会儿,吩咐道:“去大宏福寺找昙颖法师,替两人做场法事,再点两盏长明灯,也是两个苦命人。”
长史道了“遵命”:“贵主心慈。”
“你说他们在泉下会不会怨我?”长公主问。
“要怨也只会怨卢道因草菅人命、心狠手辣,与贵主何干?若贵主不出手,任由卢党坐大,才是社稷万民的祸害,”长史道,“贵主削弱卢党的势力,便是替他们做主伸冤,他们泉下有知,只有感恩贵主,岂有怨怪之理。”
长公主一哂:“巧言令色。我难道还怕两个孤魂野鬼,若世上真有因果报应,卢道因早死了一百回了。你说的没错,尸身多半是叫水草牵绊在水底了,是我想得太多。年纪大了难免多思多虑,胆子也变小了。”
她揉了揉眼睛:“岁月不饶人,剪了会儿人胜眼睛便花了。”
长史道:“贵主若无别的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长公主将剪好的一对人胜递给他:“送与令嫒玩。”
长史双手接过连声谢赏。
长公主道:“近来别收拜帖、投卷,有宴请也替我回绝了,对外就说我染了风寒,东宫那头最近也别来往了,让阖府上下谨言慎行,切不可得意忘形。”
长史肃容道是:“属下这就去预备十一皇子的生辰礼。”
长公主满意地颔首。
朝中势力此消彼长,卢党受了打击,皇帝也不愿看着东宫独大,何况太子羽翼已丰,已不愿姑母掣肘,她这时候远着太子,既是对皇帝表明立场,也是对东宫的敲打。
是夜,长公主心事重重,罢了宴饮歌舞,早早便上床歇息。
辗转反侧到半夜方睡着,窗纸未明时依稀听见外头有人声,她起身唤来使女一问,却道是长史等候在廊下,只等长公主醒来便要禀告大事。
长公主立即传他入内,一边让女使伺候她更衣梳洗,一边召长史入内,隔着屏风问他:“出了何事?”
长史道:“启禀贵主,卢侍中昨夜叫人刺杀了!”
第268章京畿刺杀
日将暮,昌亭驿附近的官道上地动如雷,几十名魁梧健壮的随扈骑着高头大马,护卫着一辆四马拉着的青帷安车,后头是装载行李的车马、步行的奴仆,如流水般望不见尽头,扬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天空,落日成了天边一抹淡淡的昏黄。
驿丞接到消息早早恭候在道旁,见这阵仗不禁暗暗咋舌。
昌亭驿距长安数十里,在两京之间的必由之路上,日常送往迎来的都是出入长安的官员,其中不伐高官权臣、皇亲贵戚,但卢家这样的排场还是难得一见——怪道说是秉钧之臣,即便被贬出京,还是这样煊煊赫赫,若是鼎盛之时,还不知怎样的势焰熏天。
正思忖着,国公府家令下马向驿丞拱手:“今夜卢公下榻此驿,请速请闲杂人等回避。”
驿丞吃了一惊,佯装听不懂他的意思:“下榻驿馆的皆为朝廷命官,除此之外便只有数名驿奴与马仆……”
不待他说完,家令便不耐烦道:“给你半刻钟将人清空,驿奴也不必留。卢公自有家仆侍候。”
驿丞左右为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卢刺史就是贬官十级也不是他一个小小驿丞得罪得起的,可是其他官员也是凭着传券入住的,都写明了程期,若是耽误了事他也担待不起。何况他一个驿丞,哪来那么大的脸面赶人呢?
“天色向晚,恐怕多有不便……”
家令道:“叫他们去找间邸店住下便是,花费的银钱一概由我们出。”
见驿丞仍旧支支吾吾,便不与他多言,向身后扈从使了个眼色,便有一队人马长驱直入。
驿丞忙跟上去,那些扈从一进驿馆便“砰砰”用拳头砸门,片刻便将驿馆闹了个人仰马翻。
有头发花白的官员气得脸皮紫胀,连声怒骂“贼匪行径”,可还是叫他们牛马似地驱赶了出去,连行囊也来不及收拾。
将人全部“请”出去后,又有一队扈从牵着五六条站着有半人高的黑犬进去。
那些狗一声也不吭,眼神凶恶,“滴滴答答”淌着浓稠的涎液,驿丞不小心与一只狗对视了一眼,那狗便拧起嘴唇,露出森森的尖牙,看得人心惊胆寒。
驿城忙躲开视线,他听说过达官贵人专养凶犬看家护院,看见生人便上去扑倒,一口将人喉管咬断。
卢府的扈从牵着狗将整座驿馆的房舍、花园、宴堂、厨房、库房,乃至柴房溷厕……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彻底搜查了一遍,那四马安车方才笃悠悠地驶入了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