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烟在正厅里站了很久,看着红绸上那两只银质酒杯。
杯身錾着的缠枝莲纹被烛光映得仿佛在水中摇曳,杯沿上还残留着上次喝交杯酒时小暖留下的极淡唇印。
她把狼毫小楷从笔架上拿起来蘸饱墨汁,在婚书新娘子一栏的旁边又添几行字。
这是她第三次写这份婚书了——第一次是她自己的名字,第二次是小暖歪歪扭扭的签名,第三次是她作为林家主母需要完成的最后工序:把苏小暖正式写进共妻契,然后在今天当众交换婚书。
写完她将笔轻轻搁回笔架,素白暗花真丝旗袍的袖口在红绸上拖出一道极细极柔的弧线。
这件旗袍她花了好些天亲手缝制,领口那排手工盘扣每一颗都像一粒落在衣襟上的白莲子。
腰线收得比平时更紧,下摆开衩比平时更高,刚好露出小腿侧面那道昨晚被林逸从后面进入时不小心抓出的淡红指痕——她没遮,这是她在婚礼上唯一想戴的印记。
头发用那根素银簪子别在脑后,簪头那朵银打兰花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何小琴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刚从村档案柜里取出的空白婚书——不是沈如烟那张手写的,是村长特批的正式版本,纸质微黄,边缘有村委会钢印。
她将其放在茶几上,从怀里掏出那台老式胶片相机放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想了片刻才开口:“沈小姐,场地布置好了。柿子树下,石桌前八把椅子。吴翠莲从果园搬了好几筐苹果摆在石桌周围,柳婶婶说苹果比鲜花实在——婚礼完了还能吃。周警官在巷口放了指示牌,孙丽华把红毯从村口铺到柿子院门口,她自己掏的库存,没记账。”
“宾客呢。”沈如烟从红绸上拿起那对银酒杯,用细绒布轻轻擦拭——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上次只用了两只,今天她把全套四只都拿出来了。
“赵美玲已经在院子里了,她带了自己做的青柠蜜茶。周警官在外围巡逻——她今天穿全套礼服,不是执勤服,领带夹是新买的。吴翠莲在厨房帮林婶摆盘,柳婶婶在石桌前给每把椅子调间距。马玉兰刚从温泉过来,带了新晒的药浴包当贺礼。王村长在正厅换衣裳——她说今天不穿深蓝褂子,要换那件墨绿色丝绒斗篷。”
沈如烟走出正厅时阳光刚好洒满巷子。
孙丽华铺的红毡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柿子院门口,材质并非真正的羊毛,而是她小卖部库存的防滑地垫,正红色,背面有橡胶防滑纹,踩上去会有极细微的咯吱声。
她在巷口碰到刚从警局过来的周艳——全套深蓝礼服,领带夹是崭新的银色蛇杖,警靴擦得能映出红毡的倒影,腰间皮带上仍挂着手铐,但铐环上系了一小束从果园摘的白色苹果花。
“周警官,你今天不执勤。”
“不执勤。但铐子还是要带——不是铐他,是铐我自己。”周艳把铐环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苹果花瓣从金属边缘簌簌落下几片,嘴角那道惯常冷硬的弧线软化了些许,“上次他给我戴上的时候,铐环松了半格,我今天自己紧了半格。你婚书上签了几个名了?两个?我还没签。等下把最后一页留给我——我在警局档案柜里锁了那么多年别人的名字,自己的名字也该上一次正经纸面了。执法记录本除外——那个不算,每页都有他签名,太乱了。”
柿子院里,石桌上铺着沈如烟带来的正红色绸布。
四只银质酒杯并排搁在红绸上,旁边是那纸墨迹已干透的手写婚书。
吴翠莲搬来的好几筐苹果围在柿子树下,最大最红的那颗摆在石桌正中央——王莉洁昨天下午用自己逼水浇过树根的那棵苹果树结的,今早她亲自挑了一颗,用粗布袖子擦了许久才让何小琴送过来。
她今天穿着那件褪色花布衬衫,但罩了条从孙丽华小卖部赊来的淡粉色围裙,脖子上铆钉皮项圈擦得锃亮,此刻正端着一大盆刚从灶上出锅的桂花糕往院子走,每一步都让项圈上的铆钉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苏小暖从堂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断笔头和笔记本。
她把那件过大的旧白衬衫改成了及膝裙,领口收了几针不再从肩头滑下来,裙摆缝了道极细的粉边。
脚踝上那条旧红绳和平时一样系着,但今天多了一小朵从果园摘的苹果花别在红绳旁边——吴翠莲帮她别上的,说新娘子脚上要有花。
她看到沈如烟站在石桌前,赤足踩着石板跑过去,跑到一半又停住,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趾,有些局促地蜷了蜷。
“沈姐姐——我忘了穿鞋。”
“不用穿。今天在柿子树下,所有新娘都赤足。婆婆说的——她说在她院子里行礼,脚要沾泥土,以后才能生根。”沈如烟伸手把苏小暖鬓角那缕被晨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牵着她走向石桌前。
林雅蓉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笼蒸糕放在石桌上,解下围裙仔细叠好,搭在竹躺椅扶手上。
淡青色短袖衬衫是今早新换的,米色长裤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用那根沈如烟送的素银簪子别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石桌前,把那只用了好多年的搪瓷杯轻轻放在红绸旁边——杯沿上那一片被她摩挲了许久、微微发亮的釉面是她在婚礼上唯一想留下的印记。
“这杯子跟了我大半辈子。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家里没有银杯,就用搪瓷杯喝的交杯酒。今天妈把它放在红绸上——不是要你们用它喝交杯酒,是让它看看逸儿今天多娶两个好媳妇。”她将搪瓷杯在红绸上摆正,退后两步,把手交叠在腹前。
柳妖妖从竹躺椅上坐起来拢了拢那头银白长发,今天难得穿了件水绿色真丝旗袍——压箱底好些年了,腰身有些紧,她在镜前试了好久最后松了半寸盘扣才勉强穿进。
瓜子没有磕,而是满满一把撒在石桌下面当花瓣。
她走到石桌前把那纸手写婚书轻轻推到红绸正中央,两颗银杯分列左右。
然后退到竹躺椅旁看着自己用南瓜子在石板上铺出的那条蜿蜒银线,嘴角翘起惯常慵懒的笑:“从柿子院门口铺到石桌前,一共好些颗。每一颗都是婶婶亲手剥的——不是机器剥的,是婶婶的大牙磕的。以后逸儿每年娶一个新媳妇,婶婶就多铺好些颗。今天这两颗最新的是给如烟跟小暖的——明年那把椅子上可能坐的是周艳,也可能是翠莲或者美玲。不过今天你们俩——一个是正妻,一个是共妻。喝完交杯酒以后在床上不许叫婶婶——叫姐姐。”
王莉洁最后推开柿子院的门,何小琴跟在她身后抱着那摞空白正式婚书。
她今天穿着那件墨绿色丝绒斗篷,斗篷下是深蓝对襟褂子,银簪别得纹丝不乱,脖子上的铆钉项圈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