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教她写字时总是唉声叹气,说她天资聪颖,可心思全不在笔墨上。
她那时候才多大?
十岁?
十一岁?
太傅在堂上讲平仄对仗起承转合,她趴在窗台上数外头树上有几只麻雀。
太傅讲“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她举手问太傅“三年才写两句,那岂不是连奏章都写不完?我皇兄一天要批几十本折子呢”,噎得太傅胡子直翘。
后来她就逃课了。
起先是装病,后来装都不装了,直接翻墙出去钓鱼。
太傅在书房里等她,她在河边拿柳条穿鱼,一穿穿一串。
那些鱼烤出来是真香,撒上盐巴和孜然,比什么平仄都实在。
现在她后悔了。
她重新抬头,往四下看了看。
梅园里确实景致不少——梅花开得正好,枝头积雪未消,松针上挂着冰凌,假山旁几丛枯竹在风里沙沙响——可这些她写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看见,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把“梅花挺红的”“雪挺白的”“竹子挺绿的”翻译成那种四平八稳、对仗工整的诗句。
她的目光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暖亭外那方池塘上。
池塘不大,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中间被人凿开了一块,露出底下清冽的碧水。
几尾锦鲤正聚在破冰处慢悠悠地游着,偶尔摆一下尾巴,搅起几圈细细的涟漪。
有一条红白相间的格外肥硕,正往水面上浮,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等人投食。
墨云岫盯着那条鱼,忽然想起昨日在东院廊下和小丫鬟们一起烤鱼吃,鱼皮被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盐巴和孜然粉,外焦里嫩。
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起来,弯完又赶紧收回去,心脏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她悄悄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便偷偷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一个东西七秒忘。
写完又觉得这句实在有点意思,忍不住嘴角一翘,继续写道:人在岸上它要饭。
然后得意洋洋看着自己大作,末了大概觉得自己难得写出两句挺通顺的诗句,遂开开心心继续神游物外。
那边李柒柒头一个停了笔。
这位郡主年岁虽小,做诗却快。只见她将手中紫毫搁在笔山上,拿起自己那张洒金笺,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念了出来:
“寒柯抱雪立,清气入云根。不借东君力,先开第一春。”
众人听了,都点头称好。
藕荷色锦袄的女郎赞道:“起句便有风骨。寒柯抱雪,果然是郡主的品格。”水蓝色披风的那位也跟着点头:“末句收得更好,不借东君力——梅花开在百花之先,本就不靠春风。郡主这一句,写的不只是梅,更是敬王府的门风。”
李柒柒被夸得脸颊微红,忙摆手道:“姐姐们别净夸我。你们方才写的,也念出来让大家听听。”
众人便挨个念了。
藕荷色锦袄女郎写的是雪,其中一联写道:“一夜琼瑶落,千山白玉妆。”鹅黄褙子的少妇写的是松,末句是“岁寒知劲节,何必问枯荣”,读完自己先笑了,说写得不好让诸位见笑。
浅紫色褙子的女郎写的是草——“不争高树影,自占小园春。”水蓝色披风的年轻妇人写的是石,有一句“嶙峋无一语,坐看水东流”,众人听了都道有禅意。
一圈念下来,便轮到了墨云岫。
“燕王妃,”李柒柒歪着头看向她,笑盈盈问道,“您写的什么?也让咱们开开眼界。”
墨云岫“哦”了一声,很大方地把面前的纸拿了起来。
她没有念,而是直接把纸面翻过来朝着众人。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桂兰站在墨云岫身后,看见纸上那几行字,脸上原本挂着的期待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凝固不住,碎成了一脸极力忍耐的扭曲。
她把头低得很低,咬着牙,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还是李柒柒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