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浸透了冰冷的地面,楼道里的风裹挟着灾后残留的浅淡黑雾,簌簌掠过破败的梁柱,寂静得近乎残忍。
九川夏树跪坐在血泊之中,将奄奄一息的洋花轻轻拢在怀里。失控暴走的银白咒力已然缓缓收敛,那股肃清万物的凛冽杀意褪去,只剩满身颤抖的无力与溃不成军的悲恸。滚烫的泪珠接连坠落,砸在洋花惨白干裂的脸颊上,温热的温度,却再也暖不透那人逐渐冷却的肌肤。
洋花的意识早已漂浮在生死边缘,视线模糊涣散,周身的痛感渐渐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拖着她的意识不断下沉。可她仍旧艰难地抬着眼皮,固执地凝望着抱紧自己的少女,一寸寸描摹着那张刻在心底的熟悉眉眼。
还是那张干净执拗的脸,只是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单薄,眉眼长开了几分,褪去了往日街巷里的狼狈怯懦,多了几分沉稳清冷的棱角。
视线微微上移,落在她肩头。
曾经利落贴颈的短发已然留长,发丝柔软垂落,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温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蜷缩在巷口、浑身是伤、无人庇护的小小少年模样。
目光越过夏树颤抖的肩头,楼道阴影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
五条悟静默垂手而立,深蓝色制服纤尘未染,周身无一丝血污与狼狈。天灾落幕,废墟遍地,满目疮痍的人间炼狱里,他依旧身姿挺拔、气度安然,仿佛所有苦难与喧嚣都与他彻底隔绝。他不言不语,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姿态松弛,却自带一层绝对的庇护感,淡定从容地守着夏树。
洋花浑浊的眼底微动,无力却释然地呼出一口气。
夏树真的离开了这片泥泞阴翳的街巷,挣脱了这片困住她们半生的灰暗牢笼。她去到了干净安稳的地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属,身边有了可以护住她、与她并肩同行的同类。
在这样倾覆天地、秩序崩塌的混乱灾劫里,她能毫发未伤,能有人拼尽全力护她周全,已是最好的结局。
心底悬了数年的巨石,悄然落地。
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洋花苍白死寂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温柔又幸福,带着彻底放下所有牵挂的超脱。那笑意很淡,却冲淡了满脸的血色狼狈,是她耗尽半生荒芜,熬出来的最后一丝满足。
濒临熄灭的意识彻底松弛,眼前的现世画面缓缓褪去,尘封多年的旧景,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
走马灯回转,定格在数年之前那个昏暗肮脏的巷口。
同样是狼狈遍地的绝境,同样是满身伤痛的绝望。那时的她早已被打得奄奄一息,瘫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明明自身难保,濒死的最后一丝念头,却尽数系在身后那个孱弱的身影上。
她成了一缕魂魄,看着年少的夏树被一群打手层层围困,看着那具单薄瘦小的躯体瑟瑟发抖,看着无人庇护的孩子被逼至绝境。也正是那一刻,原本怯懦无助的少年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诡异、狂暴、完全不属于普通人的恐怖能量。
无形的力量轰然炸开,硬生生弹飞所有逼近的打手,撕碎了周遭的黑暗与恶意。
彼时的她,哪怕气息奄奄、命悬一线,心底最浓烈的不是自身的恐惧与绝望,而是铺天盖地的担忧。她怕这异于常人的诡异天赋,会成为悬在夏树头顶的利刃,怕这份特殊的力量,终有一日会给这个孩子招来灭顶的杀身之祸。她怕她的与众不同,终究会被世间不容。
可此刻,看着眼前眉眼安然、有枝可依的夏树,看着不远处静静守护的少年,过往所有的惶恐与担忧,尽数烟消云散。
她终于确定,夏树找到了自己的同类,找到了可以接纳她、守护她的世界。她的天赋不再是祸端,她的特殊不再是原罪,她不用再独自藏起锋芒、小心翼翼、苟且偷生。
洋花心底轻轻叹息。
她这一生,活得太疲惫了。生于泥泞,长于灰暗,身份卑微如尘土,一生被困顿、被裹挟、被肆意磋磨。无数个绝望的日夜,她早已身心俱疲,早已厌倦了这浮沉无依的人间,只是向来懦弱,没有自我了断的勇气,只能麻木地苟活,日复一日消耗着自己。
是夏树的出现,撑住了她濒临崩塌的人生。
是这个孩子,让她明白,自己并非生来轻如草芥、无人在意。是夏树的依赖、夏树的惦念、夏树的奔赴,让她灰暗荒芜的世界有了光亮,让她知晓自己也能成为别人的救赎,也能在某个人的心底,拥有无可替代的分量。
是这份羁绊,让她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瞬间,硬生生撑了下去,努力活了下去。
可她真的太累了。
如今,牵挂已了,执念已平,再无半分放心不下。
她不用再担心夏树孤身涉险,不用再害怕她被世界孤立、被恶意吞噬。夏树有了归宿,有了靠山,有了安稳的余生。
足够了。
能在离开之前,亲眼看见她平安顺遂、有人守护、不再孤苦,已是她潦草一生里,最好、最圆满的落幕。
洋花眼底最后一丝涣散的微光缓缓淡去,唇边的温柔笑意始终未散。
她彻底放松了紧绷半生的神经,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满身疲惫与无边黑暗裹挟自身,安静地、释然地,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