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坊的夜褪得很慢。
寅末卯初的时分,天色还是灰青的,像是浸了水的宣纸,将干未干。
苏府的庭院里,那棵老桂树的枝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偶尔有一滴从叶尖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嗒”一声,旋即被黎明的寂静吞没了。
苏妄言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的细节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有一双指甲染了凤仙花汁的纤手,正不紧不慢地替自己梳理尾巴上的绒毛。
那手法极温柔,从尾根一路捋到尾尖,每一寸都不曾漏掉。
他半眯着眼睛,舒服得喉咙里直犯咕噜声,尾巴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拍打着那截白生生的手腕,换来一声低低的笑。
空气里有胭脂的甜香,混着某种更幽微的、似兰非兰的气息。
他正要把脸往那香气的来处再凑近几分——
“笃——笃!笃!笃!”
“五更三点,起伙喽——!”
更夫的梆子声从坊墙外闷闷地传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梦里那池温软的春水。
胭脂香与纤手瞬间散了,只剩下被窝里他独自蜷着的那团暖意,以及那条不知什么时候卷上了自己脖子的、毛茸茸的大尾巴。
苏妄言浑身一激灵,狐耳在枕头上“唰”地弹了起来。
“唔……这挨千刀的梆子……就不能轻点敲吗……”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将脸埋进松软的棉布枕头里,两只狐耳紧紧贴住头皮,试图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面。
尾巴尖不满地抽了抽,在被面上拍出一道细小的褶皱。
翻个身,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娘亲不可能起那么早——
“五十两。”
银子的重量,毕竟比梆子声重多了。
他猛地睁开眼。紫色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水汽,但瞳孔已经聚焦了,直直地盯着帐顶那根被岁月熏黄的横梁。
“……柳姐姐。”
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哑的,带着尚未完全苏醒的混沌与某种模糊的执念。
顿了顿,又一个激灵。
这次是真的醒了。
苏妄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被子底下扑腾了两下,然后一骨碌坐了起来。
清晨刺骨的冷意顺着掀开的被角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银色的短发乱得空前绝后,头顶竖着几绺翘起的发丝,活像一只刚被孩子蹂躏过的绒布偶。
他坐在床沿上,眼神直愣愣地瞪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柄竹骨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画的仕女图,画得歪歪扭扭,但那仕女裙带飘举的姿态,与梦里那双涂了凤仙花汁的手,在脑海里微妙地重合了。
“五十两……”他攥紧了被角,声音低得像是某种祷告,“为了——嗯,为了朱砂黄纸。还有玉石。为了护身法器。”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可惜那对紫色的狐耳朵心虚地抖了两抖。
他不再耽搁,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被冻得“嘶”了一声,踮着脚尖三两下蹦到衣架前。
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屋子里暗沉沉的,他也不点灯,就着窗外那一点鱼肚白,胡乱扯下一件练功的青色劲装。
这件劲装是娘亲叫裁缝特意做的——紧袖、窄腰、下摆只到膝盖,比平日那件拖地的长衫利落不知多少。
他在黑暗里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手指因为刚睡醒还有些僵,系了三回才把那根带子打成个勉强不散的死结。
最后一道工序是穿尾巴。
他转过身,费劲地将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从裤子后面预留的洞口塞出去。
洞口有点小——大约是去岁裁缝量尺寸时尾巴还没现在这么大——蓬松的银白色绒毛在布料的边缘挤成了一团,穿过的那一瞬,尾根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耳朵。
“下次得让裁缝把洞开大一寸……”他嘀咕着,抓着尾巴尖轻轻扯了扯,总算让整条尾巴都舒展了开来。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差点以为自己还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