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沉,“冷静点。海军上将不会无缘无故发出这样的命令,尤其是在这种全线溃退的时候。
吉米廖夫虽然是个官僚,但他不蠢,更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他敢发这样的电报,甚至暗示海军上将要亲自去,说明他在满洲里看到的东西,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能有什么?”
谢苗诺夫嗤之以鼻,抓起酒瓶灌了一大口,“更多的机枪?几门破炮?中国人能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他们连自己关内那摊烂泥都收拾不好!”
“恐怕问题不止在于武器装备,将军。”
米哈伊尔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您是否还记得,自去年冬季以来,陆续有人员穿越边境进入满洲里,随后又分散前往吉林、黑龙江乃至关内各地?
其中既有厌战的士兵、底层官吏,也有寻求活路的商贾与平民家眷。”
谢苗诺夫拧紧眉头,语气带着惯有的轻蔑:“一群丧失荣誉的懦夫与逃兵罢了。提他们作甚?”
“我私下派人留意过这些人的去向。”
米哈伊尔从军装内袋取出一本页面卷边、字迹密布的笔记本,“并非通过正式渠道,而是寻访那些在对方控制区仍有亲友往来者,零星收集了些消息。
这些传闻虽不完整,但其中透露的某些情况颇令人深思。”
米哈伊尔翻动笔记,找到记录的一处:
“举例而言,原赤塔兵站一名下士,于去年十一月携妻子和两名幼子越境。
上月,有辗转捎回的口信称,他们已在黑龙江的北安定居。
中方机构——当地人称山西方面或管委会——未将其羁押于营地,而是予以登记,并询问其所能。
此人略通木工,遂被安置于一新设木材厂,提供食宿并发放工薪,数额不薄。
其子女获准进入新设立的国民学堂就读,免纳费用。
其妻则在配给合作社领取了冬衣及基本口粮。
信中提及,在当地可如常人般生活,无须终日忧惧死于枪弹、饥馑或严寒,虽怀乡情,如今却已满足。”
谢苗诺夫默然听着,面上怒意渐褪,转为一种混杂着疑虑的复杂神情。
米哈伊尔继续陈述:“另一例或许您有印象,原伊尔库茨克一名小机械工厂主之子,名安德烈。
其部分家产被红军收缴,举家逃脱。
此人辗转抵达吉林。
近获消息,他凭借粗通机械,被一处称为吉林联合机器厂的场所雇用,虽为学徒身份,但有中方匠人指导,并被告知日后可转为正式工役。
此人特别提及,该地颁布了一份《人权保障法案》,公开张布,明文承诺保护合法私产、人身自由与安全,宣称只要遵从当地律法,无论原属何国、操何生计,皆可获得基本保障。
他特意强调,此情形与日军控制区风传的强行征用、掠夺资产及随意拘捕之举截然不同。”
“《人权保障法案》?”谢苗诺夫重复这个词,语调中带着旧俄军官固有的怀疑与轻蔑,却也不由自主地思量其背后的含义,“不过是中国人笼络人心的权术罢了。”
“或许是权术,”米哈伊尔并不否认,“但至少他们愿行此术,且确有施行之迹象。将军,对比一下日方的所作所为,对我等人员,除索要兵员物资、助其稳固战线外,可曾提出任何堪称为安置的承诺?
海参崴日军及浪人之行径,您亦有所耳闻。
在他们眼中,我们与远东原住民恐无二致,无非是可资利用、亦可随时弃置之工具。”
他稍作停顿,声音更低,“更不必提,所谓国际干涉早已名存实亡。
英法美诸国视线早已回转欧洲,西伯利亚已成弃子。
日军自身亦显疲态,国内厌战之声日盛,其对赤塔、对海参崴之支持,已是强弩之末,难以为继。
此刻困守此地,前有红军紧逼,后无可靠援手,实乃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