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扇停了。三哥的手悬在半空,那扇子就那么举着,像一只突然僵住的鸟。他看着赵批修,看了好几秒,那目光不凶,可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他的眼皮很厚,耷拉着,可那双眼睛从眼皮底下翻上来,亮得瘆人。“什么人?”他问,声音还是那么慢,可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赵批修说了林墨的名字,说了他在招待所的地址,说了他身边有个熊哥,是个硬茬子,不好对付。他说得很急,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三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一口井,深不见底。他把蒲扇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地敲着扇面,一下,一下,又一下。“啥仇?”他问。赵批修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他抢了我的人。”这几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狠劲儿。三哥的嘴角扯了扯,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嘴角那道疤跟着往上挑了一下,像一条活的蜈蚣。“女的?”赵批修点了点头,没说话。三哥把蒲扇放下,伸出手。那手又瘦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心里有厚厚的茧子。赵批修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边角都撑圆了。三哥接过来,没急着拆,在手里掂了掂,那分量让他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然后才拆开封口,抽出里头的钱,一张一张地看,看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数,又像是在品。看完,他把钱塞进怀里,拍了拍,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那笑意不到眼底,只是在嘴角那两道纹路上扩了扩。“行。”他说,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事我接了。”赵批修又急着补充:“不能在咱们冰城动手。太显眼,容易惹麻烦。等他们回去的路上,火车上,或者下车的时候,找机会。放心,其他花销也全都算我的!”三哥的眼睛眯起来,那目光从眯着的眼缝里射出来,又冷又利:“成交!”赵批修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那光是绿的,像狼,像蛇,像那些在暗处等食的东西。“那就等您的好消息了,那个姓林的身上有把刀,也一定要给我带回来!”他站起身,凳子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他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地方。走到门口,三哥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确定?那俩人没啥背景,都是普通知青?”赵批修停下来,没回头。他的背影僵了一下,攥着门框的手指紧了紧。“放心。就在山里打过野牲口。”他回过头,那张白净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扭曲。“弄残了也行,最好……直接做掉。弄回来那把刀,我再加一份钱。”三哥点点头,把蒲扇重新拿起来,慢悠悠地摇着。“行,包在我身上。”赵批修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胡同里渐渐远去,先是急促的,后来就听不见了。三哥坐在那儿,摇着蒲扇,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他脸上那道疤在夕阳的斜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像一条伏在脸上的毒蛇,随时准备扑出去。在赵批修心中,他爷爷、他爸爸都很牛逼,牛逼到他认为整个松花江都是他家的,收拾两个插队知青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就算是出了问题,凭他家的关系,也会让问题消弥于无形。但他没有想到黑河那边的”执行力“太过强硬:警方的协察函是公安局长李德胜亲自签发!附上的相关文件证据确凿!另外就是官方给林、熊两个人的身份做了背书:勇斗敌特的英雄!黑省、京城两地共同树立的知青典型!他的事迹上过黑省日报、上过京城日报!现在竟然被人雇凶谋害……刘副主任虽然退了,但以他的身份足以影响一大批在位子上的人。而且这老爷子不惜和赵家翻脸,亲自出马推动案件的进展。所以,赵批修的爷爷、爸爸虽然有心救他们的宝贝孙子、儿子,但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收回爪子:弄不好还得把自己搭进去……老吴讲完,熊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该!这王八蛋,活该!”他这一拍,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咧着嘴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吴叔,你说这小子,进去以后能判几年?”老吴想了想:“雇凶杀人,至少十年往上。再加上他舅舅那事,够他们喝一壶的。”熊哥乐了,笑得伤口一抽一抽的:“好!等以后咱再去冰城,得去监狱门口转一圈,让他看看咱过得多好!”老吴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半空,把银色的光洒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杨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随着风轻轻地晃,像一只手,在招手。熊哥靠在床头,看着林墨。他的脸色还有些白,可眼睛很亮:“林子,你说,咱这是不是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应该是吧。”熊哥咧嘴笑,笑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唉,可惜没亲眼看到赵批修那王八蛋被拿下!我恨不得亲自上手捶他个半死!”“林子,那天在车站,我是真怕你出事。那几个人冲过来的时候,我啥也没想,就想把你推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要是出事了,我咋跟秋红交代?咋跟校长叔交代?我……”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林墨握住他的手。这才是兄弟,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风雪狩猎知青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