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墨和熊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牛角山那莽莽苍苍的原始林海之中,将凛冽的风雪与未知的险阻一并扛上肩头时,远在出发点的靠山屯,却先后迎来了两拨远来的“客人”。不,确切地说,是两拨不受欢迎的人。头一拨到的是林墨的父亲。他先坐火车,从京城一路晃到黑河,出站后求着司机搭了辆顺道的卡车到公社,又颠了多半日,走着摸到靠山屯。到屯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棉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窝子都凹下去了。可更深处的,是一种被生活和不甘反复磋磨后的执拗与焦虑。他也没找个人打听打听儿子的住处,径直找到队部,堵住了正要回家的队长赵大山。队长赵大山是个爽快人,东北爷们儿,最重情义。听说是林墨他爹来了,心里还挺热乎——林墨那孩子帮屯里办了那么多事,进山打猎、采药,没少出力,他老子来了,怎么也得好好招待。他眯着眼打量来人,脸上堆起笑,刚要开口说几句客气话,林父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你是队长?”林父开口便是硬邦邦的一句,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找林墨!他是我儿子。”队长叔愣了一下,那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有点僵了。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人,心里嘀咕:这老林和林墨哪儿像啊?也难怪,两个人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这态度,这说话的腔调,怎么听怎么不像是来探亲的,倒像是来讨债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是属叫驴的,咱爷们也不会惯着你。“找林墨啊?”队长叔点了点头,收起笑容,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他进山了,你有啥事?”林父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他大哥结婚后日子过得紧把,家里等着用钱。让他给家里拿些钱,也不用太多,就跟小熊给家里的一样,六千块就行!”这话语生硬,带着几分天经地义的索求,仿佛林墨那笔用命搏来的钱,天生就该填进北京那个家里无底的窘困之中。甚至连数额都拘得清清楚楚,攀比得理直气壮。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队长叔,像是在等一个“没问题”的答复。队长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想起熊哥老爹写来的那封信,信里把林家大哥大嫂上门闹事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字字句句都是控诉。那封信上的事在屯子里传遍了,队长叔心里早就有了数。可眼前这人,不但不觉得自己理亏,反倒以“功臣家属”自居,张口就要钱,好像林墨欠他的。不,好像是觉得整个靠山屯都欠他的。队长叔心里那股热乎劲儿,一下子就凉透了。他慢悠悠地从兜里摸出烟袋锅,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林墨进山了,啥时候回来没准信。”他公事公办地说,语气不冷不热,“等他回来你自己和他说吧。”说完,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走了。林父愣在那儿,想喊住他,可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站在队部门口,风从屯子口灌进来,吹得他棉袄下摆直晃。老熊不是说自家这个儿子和他家那个熊儿子人缘挺好的吗?这怎么不像那么回事?几乎是前后脚,另一拨人也到了。丁秋红的父母,丁明远和李淑芬。与上次从劳改农场来时那种低调和小心翼翼不同,这次两人的脸上明显带着一种城里人恢复工作和职务后的高高在上与势在必得。丁明远棉服里套着件崭新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试图维持高级知识分子的体面,但眼底的精明算计却几乎溢了出来。他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往四周打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好像这穷乡僻壤的屯子配不上他这身打扮似的。李淑芬则围着一条崭新的羊毛围巾,脸上扑了粉,嘴唇上也抹了点什么东西,红红的。可再怎么打扮,也掩不住那份刻薄和现实。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东瞅瞅西看看,嘴里还不停地嘀咕:“这什么破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他们同样直接找队长赵大山。队长叔看到这两口子,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脸上不动声色,完全没有了他们第一次来靠山屯时的热情欢迎。丁明远推了推眼镜,脸上挤出一个笑,语气尽量和缓,却掩不住那点居高临下:“赵队长,我们又来打扰了。主要是看看孩子,顺便呢,也有些家里的要紧事,得跟秋红,还有……跟林墨那孩子好好商量商量。”李淑芬在一旁立刻帮腔,声音尖细:“是啊,孩子们年纪不小了,终身大事总不能一直拖着不管吧?我们当父母的,能不帮着掌掌眼、把把关吗?再说,林墨那孩子现在有本事了,也该把婚事定下来了。”队长叔心里跟明镜似的。丁秋红先前险些在父母压力下动摇的事,他也听说过。这两家的算盘,他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一家要钱,一家要攀高枝,打的都是林墨的主意。,!东北爷们儿行事光明磊落,最看不上这种曲意逢迎、算计亲情的行径。上次丁家父母那么落魄地从劳改农场过来,队长叔、会计叔、几个小组长为何接待得隆重热烈?那是冲他们两夫妻吗?那是给林墨面子!后来得知他们不停撺掇女儿背刺林墨,还想在这屯子里吃肉喝酒?门儿都没有!所以,与上次林墨在家时,由校长叔、队长叔张罗接待的隆重不同,这次,屯里的核心人物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避和冷处理。校长叔家的大门虽然没关,但老人整日里去屯小上课,对外面的事只当不知。队长叔更是直接“忙于公务”。会计叔、各小组组长都清楚,这两家人,一家是欲壑难填,一家是趋炎附势,都是沾上就甩不掉的麻烦,而且极不靠谱,不屑于与之周旋。最终,还是会计出面,公事公办地将林父以及丁父丁母,一并安排到了队部那几间空置的土坯房里。正是当初赵副主任和钱主任住过的地方。屋里只有光秃秃的土炕和几把破桌椅,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泥皮。窗户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纸条糊着,风一吹,哗啦啦响。炉子需要自己生火,可柴火堆在院子里,冻得硬邦邦的,得用斧头劈。处处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与冷清。“几位同志,屯里条件有限,就先委屈一下。”会计面无表情地交代完,“平日里一日三餐,可以到校长家去吃,我们已经打好招呼了。”说完,便借口队里有账要算,转身离开了,留下三人在那简陋、寒冷的屋子里大眼瞪小眼。林父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他打量着这屋子,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又停下来,眼睛盯着墙上的裂缝,像是要从那裂缝里看出什么名堂来。丁明远则皱起眉头,在屋里转了一圈,用指头摸了摸炕席,又看了看窗户,脸色不太好。李淑芬更直接,她捂着鼻子,嫌弃地说:“这什么味儿啊?又潮又霉的,怎么住人?我们上次来可不是住的这儿!上次那个热炕头,那被子多厚实——”“行了。”丁明远打断她,低声说,“先住下,别挑三拣四的。”可他的眼神里,分明也带着不满。他看了一眼在院里徘徊的林父,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再说话。每日里,到了饭点,三人只得默默地去校长家。自打熊哥和林墨进山,校长婶子那病秧秧的身子骨倒像被注入了点什么,精神头比先前好了些。可要说让她起来给这三个人打理饭食,却也是有心无力——身子不饶人,刚下炕走几步就喘,只能靠丁秋红过来张罗。按理说,一边是自己的亲爸亲妈,一边是未来的公公,丁秋红这饭应当做得格外上心才是。可不知道怎么的,她立在灶台前切菜的时候,总有些心不在焉。刀落得慢,眼神也飘,锅里的菜翻两下就盛出来,盐也搁得忽轻忽重。明明是热锅热灶,做出来的饭菜却总透着一股子冷清。校长婶子躺在炕上,隔着门帘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明镜似的——这丫头,心里有事。饭桌上的气氛,总是透着一种难言的尴尬和冰冷。:()风雪狩猎知青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