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超英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等王援朝说完,他才从梦里醒过来一样,没有了平时的率性豁达:“别说丽华了,我眼巴前遇上的情况和她也差不多!”他抬起头,看了林墨和熊哥一眼,脸上净是苦涩;“我谈了个对象,挺好一姑娘,家是郊区农村的,给我们单位送菜,爹妈都是农民,老实本分。我俩处了大半年,啥都挺好的。可我爸妈知道了之后,当场就炸了。我妈连着三天没跟我说话,我爸拍着桌子说‘你要是跟那个农民结婚,就别进这个家门’。”熊哥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你爸想让你娶谁?”庄超英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陷在极度的难为情中:“我爸他们厅长有个闺女,跟我一边大,可长得……有缸粗没缸高,除了屁股就是腰,像个石滚子成了精,走起路来横着晃,说话嗓门比男人还大。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猪八戒的表妹、李逵的表姐……长得不好咱就不说了,关键是人性也不行。“她爸是厅长,家里就她一个闺女,打小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她七八岁的时候,在机关大院里跟别的小孩玩,人家不小心碰掉了她手里的冰棍,她当场坐在地上嚎,嚎得满大院的人都出来了。她爸问怎么回事,她说人家打她,那小孩嘴笨,还没说清楚,她爸已经黑了脸,第二天那小孩的爹就被调去了一个边远县的仓库。”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你们说,这种人家出来的姑娘,谁敢娶?”“现在她长大了,查品性还不如小时候,谁要是惹了她,当场就翻脸,翻脸就告状,告状就有人倒霉。有一回她去机关食堂打饭,大师傅给她多舀了一勺菜,她嫌油腻,当场把菜扣在台面上。你们说,谁家好姑娘那个德性啊?”“还有就是,她上初中的时候就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听说……都打过胎了!”我跟我妈说我不愿意,我妈说‘人家爹是厅长,你跟她结了婚,以后你爸就能混得开了,你也指定会更好?模样差怎么了?模样好能当饭吃?我说我宁可饿着。我爸抄起鸡毛掸子没头没脑地朝着我就打!骂我不能为这个家做出牺牲!”王援朝接了一句:“以前咋没听你说过?你现在准备咋办?”庄超英用手搓了一下脸,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拖着呗。我跟我对象说再等我一阵子!她说行,她等着。可我也知道,她等不了多久,她家里也在催,催她赶紧找个正经人家嫁了。她爸妈挺中意我,可也不愿意人家姑娘受委屈,我这头拖着,人家那头没法往前走。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有人都沉默了。谁也不知道谁家的锅底有多黑啊。刘丽华的婚礼在省革委会招待所的大礼堂举行。招待所门口挂着一对大红灯笼,门楣上贴着烫金的双喜字,喜字下面垂着红绸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地上铺了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下面。来的人很多,男人们穿着中山装或军大衣,女人们穿着花棉袄或呢子大衣,三三两两地往里头走,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庄超英和王援朝算是被请来帮着忙活的,一人手里拎着一包糖,见人就发,嘴里喊着“吃糖吃糖”。礼堂里摆了几十桌,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烟酒糖茶,还有花生瓜子。台上挂着大幅的毛主席像,像两边贴着红双喜,像下面摆着鲜花和蜡烛。主席台上站着婚礼的主持人,是省革委会的另一位副主任,头发花白,声音洪亮,拿着话筒念了一大段语录,然后请新人入场。音乐响了,不是传统的那种,是《东方红》,旋律又高又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刘丽华挽着魏公子的手臂,从礼堂门口走进来。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那种老式的对襟褂子,领口绣着金线,袖口镶着白色的毛边。她的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涂得红红的,腮上打了胭脂,看着比平时白了很多,也漂亮了很多。可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此刻却有些黯淡。她笑着,对每个人笑,对亲戚笑,对朋友笑,对那些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丁秋红坐在林墨旁边,看着刘丽华从面前走过,看着她那身红棉袄,看着她头上亮闪闪的簪子,看着她脸上的笑,看着旁边坐着的林墨,眼眶有些发热。不是羡慕她此刻的光彩照人,而是此刻自己有良人相伴的幸福与踏实。魏公子走在刘丽华旁边,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笑着,对每个人笑,笑得恰到好处。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他看见了林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眼里有不着声色的得意……熊哥一直盯着魏公子看。他的眼睛眯着,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剐。他看着魏公子挽刘丽华的手,那手松松垮垮的,没用力气。他看着魏公子的眼睛,那眼睛在刘丽华脸上停了一下,又飘走了,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苍蝇。“林子,”他凑到林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见没?那小子看刘丫头的眼神,不对劲。”主持人在台上念了一长串话,念到新郎新娘的名字时,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在喊口号。刘丽华和魏公子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有人喊“近一点,近一点”,魏公子往刘丽华那边挪了半步,可那半步挪得很勉强,像是被人推过去的。接着,是两个人相互交换红宝书。大概只有林墨这几个知道实际情况的人能感觉到,刘丽华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那种新娘子该有的、亮晶晶的光。她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想起她第一次去靠山屯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崭新的军装,趾高气扬地命令他们带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星星。可现在,现在那双眼睛还在,可那光,灭了。:()风雪狩猎知青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