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他已经是第二次这样做了。部队行令,讲究层级分明。按照正规章程,连队内部存在行动分歧,应当先召开党委会充分研讨,统一意见之后,再由连队名义,一层一层向上汇报。孙成才身为下派的副营长,正确做法是在班子内部摆开利弊,协同研判风险。可他自恃身份,但凡诉求受阻,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动用上层人脉,绕开现场指挥体系,直接和省军区取得联系。这种做法,不仅不符合组织程序,也是极其不成熟的表现。首先,会导致指挥失序。一线的判断,仅凭孙成才一封单方面呈报的电报就能轻易推翻。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全连官兵都会看明白,连队主官的决断随时能被上层一纸指令否决。长此以往,大家还怎么信服统一调度?指挥链条,慢慢就碎了。此外,还有情报失真。他向上汇报,只会挑选有利于自己的说辞。那些潜藏的致命隐患,大概率会一笔带过,甚至闭口不提。省军区机关领导远在千百里之外,看不见这里的凶险,只能依靠他送来的信息做出判断,很容易下达脱离实地情况的命令。而且,这种情况一再出现,黑河军区、省军区之间的情报交互也会出现偏差。更棘手的,是日后出事的责任划分。林墨心里看得透亮。倘若孙成才带人深入甬道遭遇不测,出现伤员甚至牺牲,事后复盘追责,局面必定相互拉扯。连里可以拿出记录,证明最初坚决反对仓促勘探;省军区可以表明,批复依据来自孙成才呈报的情报;而孙成才大可以推脱,自己仅仅是如实反映线索,最终行动指令由上级下达。到最后,身处一线冲锋的战士承受伤痛,而挑起整件事的人,反倒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最伤人心的还是底下的弟兄。”刘向东声音带着一丝压抑,“大家都能看清,实干研判风险的人说了不算,有人靠着上层关系,就能打破既定规矩抢夺主导权。踏踏实实办事的人寒心,队伍风气迟早要出问题。”二人沉默片刻,冷风穿过窗缝灌进来,带着深山刺骨的寒意。林墨心里清楚,孙成才执意频繁越级发电,绝不止单纯想要推进勘探任务。自从诡林行动受挫,又接连看着林墨找到坠机残骸、发掘废弃机场、打通地下密道,巨大的落差已经让他心态彻底失衡。他把任务当成了个人较量,一心想要抢下甬道勘探的首功,压住林墨的风头。胜负欲,早已盖过组织原则。他选择性漠视所有潜在危险,为了建功,不惜向上传递片面信息。在他的认知里,规则顺自己心意便遵守,一旦阻碍自己博取功绩,就想方设法动用私人关系绕道突破。这人骨子里极度自负,自尊心脆弱不堪。接连落于下风之后,越级电报,成了他翻盘最重要的底牌。“咱们能拦得住吗?”刘向东看向林墨。林墨轻轻摇头:“口头劝阻意义不大。他主意已定,谁劝都听不进去。我们拦得住人,拦不住他往上游递消息。”“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是放任不管。”林墨目光望向山壁下漆黑幽深的甬道口,“我们拦不住他争取命令,但必须做好万全接应预案。一旦甬道内再起祸事,我们第一时间冲进去。不是替他收拾烂摊子,是不能让更多战士白白流血牺牲。”另一边,指挥楼二层。孙成才铺开信纸,笔尖悬在纸上。他脑子里不断组织措辞,思索如何撰写电文,着重渲染地下甬道蕴藏重大线索,金矿、日军秘密设施近在咫尺,刻意淡化一切凶险。在他眼中,那道黑洞洞的甬道,不是危机四伏的陷阱,是能让他扭转局面、立下大功的捷径。至于甬道里潜藏的未知预判凶险……统统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只想着,只要抢先一步找到关键物证,所有的质疑都会烟消云散。窗外暮色渐浓,甬道口隐在群山阴影之中,如同一张静静张开的巨口,默默等候着踏入其中的来人。中午,在孙成才的要求下,刘向东不得不再次召开会议,这次把各班班长也扩大了进来。因为军区的新指示到了。电报不长,可措辞比上一封缓和了许多,也模糊了许多——“命令先遣连就地驻防,相机行动。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进行有限度侦察。具体行动方案,多听取孙成才同志意见。”刘连长念完电报,帐篷里安静了很久。“相机行动”,“听取孙成才意见”。这话说得漂亮,进可攻,退可守。可谁都听得出来,军区顶不住了。这个孙副营长在省里的关系动了,军区不得不做出让步。孙成才坐在那里,腰板笔直,嘴角微微上扬。虽然没有笑出声,可他脸上的表情比笑还要让人不舒服。那种表情,像是一个孩子在大人面前证明了自己是对的,得意,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硬憋着,憋得脸都红了。,!“刘连长,”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轻快,“既然军区让我们相机行动,又让我多提意见,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的意见是——部队不撤!明天一早,我带队伍进入甬道。你留在这里,负责协调支援。”刘连长看着他,再次重申:“我说过,只侦察,不深入。”“当然,当然。”孙副营长连连点头,可谁都看得出,他的点头是敷衍的。“我进去看看情况。不会深入,你放心。”“孙副营长,气象台预报的是五到二十天的强降雪,针对这种情况,你有什么预案向省区军汇报?或者在这里讲给各们班排长研判执行?”孙副营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林墨,目光里有一种“你怎么又来搅和”的不耐烦。林墨同志,你太谨慎了。黑河军区就是作风不硬,他们在办公室里坐惯了,哪知道前线的实际情况?咱们进来多长时间了,这里是什么情况,咱自己心里没数?再说省军区已经批准我们相机行动了,”相机“是什么?就是走一步说一步,走到哪儿说到哪儿?这话一出,所有班排长都睁大了双眼:这怎么可能是一个指挥员说的话?孙成才却不以为意:特殊任务特殊对待,我们不能一刮风下雨就往回缩。当年珍宝岛那会儿,零下一二十度,照样打。咱们现在条件比那时候好多了,有帐篷有炉子有弹药,怕什么?这么大的林子,就算是给养运不进来,我们这些大活人还能让雪憋死?孙副营长,你说的这些,都是往好了想的。可省气象台预报的那种情况要是真的到来呢呢?孙成才的脸沉了下来。他坐直了,手指不再交叉,搁在了桌面上。林墨,你是副连长,注意你的身份和态度。:()风雪狩猎知青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