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泽榆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那强装的镇定下泄露出的细微脆弱,瞬间破了他满腔的愤怒,只剩下无边的心疼和深深的无力感。他缓缓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好……好……不用我管……”何泽榆苦笑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充满了自嘲和疲惫,“贺哲屿,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把他推开,吝啬给予半分靠近的余地,连关心都显得如此多余。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迫使自己回归医生的角色,但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沙哑:“躺好,我再给你仔细检查一下。刚才的宫缩,强度和频率都不对劲。”
贺哲屿没有反抗,沉默地躺了回去。检查室里只剩下仪器冰冷的滴答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而守在检查室外的李钦蓁,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对话,但那隐约的争吵声和何医生最后那声近乎失控的低吼,已经让他心如刀绞。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神色暗了暗。
他知道屿哥的脾气,也知道何医生对屿哥那份深藏的感情。这种复杂的局面,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奈和心疼,既担心爱人的身体,又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感到窒息。
检查结束后,何泽榆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数据,语气恢复了医生的冷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疏离:“暂时没有大碍,但宫缩迹象明显。你必须立刻休息,减少活动,绝对不能再劳累。我会给你开药,按时服用。如果再有腹痛或任何不适,必须马上卧床并联系我或急诊。”
说完,他不再看贺哲屿一眼,转身径直离开了检查室,与门外的李钦蓁擦肩而过时,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只留下一个僵硬而落寞的背影。
李钦蓁立刻冲进检查室,看到贺哲屿正用手臂支撑着,缓慢地想要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
“屿哥……”李钦蓁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连忙上前扶住他,动作小心翼翼。
贺哲屿抬眼,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和未干的泪痕,又想起方才何泽榆离去时那绝望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疲惫地合上眼,低声道:“……别担心,没事了。”
何泽榆那句“等着你的就是清宫手术”的严厉警告,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与李钦蓁眼中赤裸裸的,几乎要溢出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昨天才答应得好好的,说会调整自己的工作……
他忽然意识到,他的“理性”和“负责”,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正演化成对身边关心他之人的一种残忍。
“别哭,”贺哲屿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抬手,用指腹轻轻揩去李钦蓁眼角的湿润。他犹豫了一下,随即伸出双臂,将这个担忧不已的Alpha轻轻拥入怀中,动作有些生涩,却充满了安抚的意味,“都是要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李钦蓁被他这罕见的主动拥抱和温柔话语击中,先是浑身一僵,随即巨大的感动和酸楚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轻轻回抱住贺哲屿,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屿哥……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失去你们……”
“我知道……”贺哲屿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他顿了顿,轻声说,“我今天也请假,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他拉起李钦蓁的手,引导着他,轻轻覆在自己已显弧度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他们共同的血脉。“是我太固执了……以后,我会多注意。”
这轻柔的动作和承诺般的话语,让李钦蓁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暖流包裹。他感受着掌下生命的微弱动静,看着贺哲屿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温柔,只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被抚平了。
贺哲屿想着,也许……他是该试着,为这个意外而来、却已然存在的小生命,稍微调整一下他那固守了多年的、以工作和责任为绝对核心的人生序列了。
至少,要先学会尊重这个依附于他血脉的、脆弱的新生命。
…………
此时的慕子昂,在那位年轻医生查完房后,再次“潜行”至产科区域——这次是给沈黎办理出院手续。
在慕子昂办理手续时,鹿茸已利落地将沈黎的随身物品收拾妥当。
慕子昂注意到鹿茸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出于对下属的例行关心,问了一句:“鹿茸,最近没休息好?”
“没事……”鹿茸语气如常,扯出一个惯有的,略带疏离的笑容,“可能是昨晚没睡踏实,工作上的应酬而已。”
“……”慕子昂瞥了他一眼,敏锐地嗅到他身上残留着一丝陌生的,品质尚可的Alpha信息素气味,心下明了,这是鹿茸“工作”的一部分。
鹿茸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他总不能说,昨晚下班后去了常驻的酒吧散心,又因这张过于招摇的脸被纠缠,结果上演了一出俗套的“英雄救美”——那位“英雄”长相出众,衣着考究,一看便知身价不菲。
成年人,各取所需,春风一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