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慢棋,快棋
当夜,郑府深处书房。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只留书案上一盏孤灯。
郑元礼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对面略显焦躁的卢承恩脸上。
两人中间,除了那坛已经喝掉大半的“程家老窖”,还有一张墨跡未乾的纸条,上面是触目惊心的数字:五百斤,一百五十贯。
以及一行小字:房玄龄、尉迟恭、秦琼、李、魏徵等不少官员亲至。
“东市几十年,从没出现过这种抢购。”
卢承恩声音乾涩,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却觉得喉咙更堵,“房玄龄、尉迟恭、秦琼、李,连魏徵都去给他站台!这哪是卖酒,这是在向全长安宣告他程处亮,起来了!”
郑元礼没有说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
透明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他阴鷙的眼神。
他细细抿了一口,感受著那灼热的滋味。
灼热,是因为每一口都在提醒他,这个被他们视为“紈绘”的少年,正在用最粗暴的方式,用他们没见过的营销模式,蚕食世家的商业根基。
“起来?”他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是踩著我们的脸,吸著我们的血起来的。
滷味扰了各家酒楼生意。新式农具和高工钱也必將吸走佃户。现在这酒,也是要把我们各家酿酒的利润夺走。不久还有个程家食府开业。。。。。。还有他庄子那些神神秘秘的作坊,听说最近又在搞什么白糖”。此子不除,假以时日,这长安,还有我们几家的立锥之地吗?”
“可怎么除?”卢承恩急道,“之前散播谣言,被他借魏徵视察反將一军,名声更响。找道士捣乱,被他当眾揭穿,三个道士听闻也还被扣留在了庄子上!今天开业,晏儿和彦方去东市,又被他当眾羞辱。两个孩子到现在都不肯出房门!硬来不行,暗的也失手,难道就眼睁睁看著?”
“晏儿和彦方的事,本是凑巧,却也是他故意在立威。”郑元礼眼中寒光一闪,“当著满东市的面,踩著我们两家的脸,给他的酒肆造势。这手段,够狠,也够聪明。此子居然不再像上次那般鲁莽,学会君子动口不动手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不过,暗的失手,是因为我们小瞧了他,也心急了。他现在风头正劲,有皇帝和那群武將们看著,不能再直接针对他本人,也不能明著破坏他的產业。但是——”他顿了顿,“他扩张得这么快,就是最大的破绽。刚招进去那五百户流民,近两千人,龙蛇混杂。加上之前陆续安置的,他庄子上现在有多少人?三千?四千?这么多人,他程处亮能一个个都认清?”
卢承恩精神一振:“元礼兄的意思是?”
“从这些人里,挑。”郑元礼语气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毒的钉子,“家里有重病亲人等钱救命的。欠了赌债活不下去的。或者本身在老家就有案底、逃难来的。许以重利,安家银先给足,承诺事成之后还有厚赏,帮他们消去案底,甚至给他们在南方安排新的身份田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让他们进去,不是去杀人放火,那样太蠢,会打草惊蛇。是去好好干活”。努力学,用心看。滷味的配方细节,酒肆糖坊的布局、工具、流程,那些新式农具的图纸,甚至他庄子是如何管人、如何发薪的,都给我记下来,传出来。特別是那些重要的工匠,家里几口人,有什么喜好,有什么难处,跟谁有矛盾,都摸清楚。这些人,就是钉子。埋得深一点,平时传递消息,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
“妙!”卢承恩抚掌,“单线联繫,就算折了一两个,也牵连不到我们。这是慢棋,但能直击要害!”
“不错。”郑元礼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同时,还要下点快棋。他生意做这么大,粮食、酒麴、酒罈、陶罐、柴炭,盐粮,甚至运货的牛马,总不能都自產自足吧?查清楚他的供货路子。想办法,或高价截胡,或让供货商出点意外”,拖延交货。尤其是粮食,他那烈酒耗粮极巨,关中的粮仓,大半在我们几家手里。稍微动动手脚,就够他喝一壶。”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还有。他庄子在城外大兴土木,开矿、建窑、修渠,占地用工,可有全部在官府备齐文书?地方上的县丞、户曹、法曹,难道就乾乾净净,一点油水没捞到?只需稍加提醒”,自然会有想討好我们的人,去秉公办理”。让他三天两头应付查验、质询,就够他焦头烂额了。不过。。。。。。那小子如今有皇命在身,这点可以暂缓。”
卢承恩听得眼中放光:“元礼兄算无遗策!明枪暗箭,徐徐图之。就算不能立刻扳倒他,也能让他举步维艰。等他露出致命破绽,便是我们雷霆一击之时!”
郑元礼端起酒杯,將最后一口烈酒饮尽。火辣的酒液滑入喉咙,他的眼神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还有一件事,你留意一下。”
“什么事?”
“崔家。”郑元礼缓缓道,“清河崔氏。崔仁师上次在程家庄吃了瘪,回来后在家族里闭门谢客了好几天。而崔家当代家主的那位大公子崔谈,是崔家全力培养的接班人,据说他对此事不置一词。想来不是不在乎,是在看。崔淡此人,心机深沉,气质不凡,有他的傲气,不是崔仁师那种沉不住气的。他不动,不代表他不想动。若是能想个法子让崔淡出手。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冷冷一笑。
卢承恩会意,也笑了起来。
两人就著冰冷的烈酒,將一条条毒计细细完善,直至深夜。
同一时刻,崔府,后园临水的“听雪阁”。
初春的晚南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掠过波澜不惊的池面,带著料峭寒意。
阁內陈设清雅。
多宝阁上摆著古籍珍玩,墙上掛著吴道子白描佛像的摹本,书案上摊著一卷墨跡淋漓的《兰亭序》临本。是崔鶯自己临的,已经临了大半个月,仍不满意那个“之”字的笔意。
此刻她没有在临帖。
她托著腮,面前摆著一碟切得薄薄的滷味,一个小小粗陶酒瓶,还有一张揉皱过又被抚平的“滷味八折券”。
酒瓶塞子拔开了,那股独特的烈香丝丝缕缕飘出来,与她阁中常燃的沉水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人难以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