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啥也不会!”陈工满脸窘迫,连连摆手。
台下起鬨:“陈工,来一个!不能光会『啃数据!”
言清渐也在台下笑著喊:“老陈,拿出你分析材料断口的劲头来!”
陈工推了推眼镜,憋了半天脸都红了,最后说:“我……我真不会文艺。这样,我给大家……背一段数据吧。”
食堂里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掌声。
陈工清了清嗓子,真的用他那平稳、精確、如同念实验报告般的语调开始背诵:“gbt3077-1958,合金结构钢技术条件。牌號:20crmnti,化学成分:碳含量0。17-0。23%,硅含量0。17-0。37%……”
起初大家还在笑,但渐渐地笑声停了。所有人都听著。那些枯燥的数字、符號,从他嘴里吐出,竟带著一种奇特的、庄严的韵律。那是他们过去一年,乃至整个职业生涯里最熟悉、最敬畏的语言——科学的语言,精確的语言。
陈工背的不是標准,是他们这个群体安身立命的根本。
背完一段,台下寂静无声,隨后掌声雷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持久。那不是对滑稽的喝彩,而是对专业、对执著、对这份甚至有些“迂腐”的严谨的深深认同。
言清渐用力鼓著掌。他看到好几个老研究员偷偷抹了抹眼角。
节目间隙,食堂角落支起了两个大铁皮炉子,烧著研究院锅炉房提供的煤块。炉火上架著两口大锅——一口煮著飘满油星和白菜帮子的羊肉清汤,另一口是红糖姜水。桌上摆著给孩子,家属们吃的瓜子花生糖果。
这都是晚会前,言清渐“拿”出来的。
人们捧著搪瓷缸子围在炉边。热气蒸腾,模糊了眼镜片,也鬆动了紧绷的神经。
“院长,咱院明年……真能像您说的,少搞点『放卫星,多搞点实在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大著胆子问。
言清渐吹了吹姜水上的热气:“卫星,总有一天要放,而且要放得稳,放得准。但得先在地上,把每一颗螺丝钉拧结实。咱们就是拧螺丝钉的人。”
“可外头都说咱们慢……”
“是啊,是慢。”言清渐看著炉火缓缓说,“蚂蚁啃骨头是慢,可它能知道骨头的纹理。我们用砂轮硬磨,看起来快,磨掉的可能是最关键的筋腱。国家最终要的,不是一堆看起来很快的废铁,是能顶用十年、二十年的真傢伙。这个道理,现在很多人不明白,但我们自己心里得有桿秤。”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一些:“就像刚才陈工背的標准。那一个个数字,就是咱们的规矩和尺度。丟了它,咱们和街上的铁匠铺有啥区別?咱们存在的价值,不就是守住这份『刻板,这份『精確吗?”
炉火噼啪作响,映著周围一张张陷入沉思的脸。这些话比任何激昂的动员报告都更有力。
晚会快结束时,言清渐再次走上台。收音机里正播放著《人民日报》元旦社论的摘要录音,播音员鏗鏘的声音在迴荡:“……继续苦战三年,爭取更大胜利……”
他关小了音量。
“社论的话,大家回去学习。”言清渐看著台下,“我这里,只有一句大白话:1959年,咱们机械科学研究院,不图热闹,只求扎实;不比嗓门,只比精度。可能还是会很难,会受委屈。但只要我们每个人,像陈工记住钢號成分一样,记住咱们的本分和职责,守住实验室里那盏实事求是的灯,咱们就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科学这两个字!”
“这晚会没啥好东西招待大家,就这红糖姜水,管够。来,我以水代酒,敬大家一年辛苦,也祝咱们新的一年——”他举起缸子,“心思澄明,手脚踏实,出的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歷史和国家的检验!”
“干!”
三百多个搪瓷缸子举了起来。碰撞声並不清脆,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周副院长突然站起来起鬨:“院长,光讲话不行!得来一个节目!”
寧静也笑著喊:“对啊言院长,您当年在燕大可是才艺双馨呀,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王雪凝和娄晓娥跟著起鬨,食堂里所有人都跟著喊:“来一个!来一个!”
言清渐也不扭捏:“行,那我献丑了。”他朝寧静点点头。
寧静从隨身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一把吉他——那是她在燕大研究生班时送给言清渐的礼物。今晚特意从小院书房带过来。
言清渐接过吉他,试了试音,在实验台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