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静王仍在怡红院门外守着。此时天色已渐沉,廊下尚存着白日的暑气,帘内却是一片灯影。太医偶尔低声问一两句,姬夫人便随声吩咐取水、换布、添灯;袭人的声音也时远时近,多半在传东西。
阶前一只小炉煨着药,火星时不时轻轻一爆,药气从炉口和帘缝里一阵阵散出来,同先前留下的血腥气混在一处,闻久了,只觉喉间发涩。帘内忽传出太医一句,说伤处不可翻动。紧接着便听姬夫人吩咐,往后无论换药挪身,都照太医的话办,谁也不许自己做主。
不多时,院外又是一阵脚步。北静王先听到鸳鸯一路劝着老太太慢些,转眼贾母已由她同两个丫鬟扶到门前。老太太一路显然哭过,眼睛肿着,脸色也灰白,到了这里却硬把声气压住了,只扶着鸳鸯站定,先向北静王看了一眼。
北静王忙上前见礼:“老太君。”
贾母望着他,嗓子已经哑了:“今儿若没有王爷,我这孽障孙子,只怕连一口气也剩不下。”
北静王欠身道:“老太君且别说这个。宝二爷如今保命要紧。”
贾母点了点头,由鸳鸯搀着进去了。帘子才落,里头原先压住的哭声便又起了一阵,随即听贾母喝住众人,只说人还躺着,谁若再哭得他不安稳,便先出去哭够了再来。里头果然静了不少。
过不多时,王夫人也来了。她早已哭得脚步虚浮,两个丫鬟一边一个搀着,才到廊下,听见里头一点动静,眼泪便又下来,嘴里只叫宝玉,抬脚就要进去。帘内立刻传来贾母一声喝止。王夫人脚下一顿,只得扶着门框站住,拿帕子捂住嘴,肩头还在一下一下发抖。
少顷,姬夫人从里间出来,袖口挽到腕上,手背还带着水。王夫人一见她,像忽然抓着一个能拿主意的人,忙上前攥住她袖子,哭得连句子也说不全,只反复求她救救宝玉。
姬夫人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声音仍旧稳:“太太先松一松。屋里先得安静,太医才能好生看伤。”
王夫人听了,这才慢慢松开,仍拿帕子掩着脸。姬夫人略一点头,又转身进去了。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院中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风从树梢穿过,把墙上的枝影吹得来回摇晃。北静王始终立在廊下,没有再往帘边凑近。
过了许久,两个太医中有一个掀帘出来,到廊下净手,见北静王在旁,忙略一躬身。北静王只待他洗罢回来,方迎上前问道:“如何?”
那太医压低声音道:“宝二爷气脉已经稳住,只是伤得实在不轻,今夜还要防着发热。若热势不起来,神志也清楚,这条命便算暂且保住了。”
北静王听罢,点了点头:“有劳先生。”太医连称不敢,又忙掀帘进去了。
才安静了一会儿,院外又有人来,脚步既快又稳。北静王抬眼看去,只见一位姑娘带着丫鬟婆子到了廊前,手中托着一只药盒,衣裳鬓发整整齐齐,脸上却忧心忡忡。到了门前,见北静王立着,那姑娘便先停住行礼。
北静王赶忙侧身让过:“姑娘请。”那姑娘低声谢了,便带人进去。
帘子一掀,里面有人唤了一声宝姑娘,北静王这才知道她是薛宝钗。
这个名字他早听过,只是从前说起薛家,先想到的多半是那位薛大爷。打人、纵酒、闹事,京中这些闲话传得又快,听过几次便足够叫人皱眉。今日见这位妹妹,倒同那哥哥全不是一路人。
又过一阵,廊外传来脚步声。北静王回头一看,仍是紫鹃扶着黛玉来了。她这一回走得倒慢了些,只是眼圈仍红得厉害,到了廊下便先朝帘内望了一眼。
北静王见她如此,便道:“林姑娘,太医已经看过了。”
黛玉这才转过脸来:“如今王爷可许我进去了?”
北静王往旁边让开一步:“姑娘请。”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扶着紫鹃掀帘进去。
帘子一起,北静王只瞧见里面几道人影晃了一晃,随即又被帘子遮住。
至此,他知道自己也该告辞了。贾母、王夫人都在,薛家姑娘来了,林姑娘也进去了;太医守在里面,姬夫人行事又极稳妥,自己一个外男亲王,再立在怡红院门前,纵有今日救命的情分,久了也终究不便。
他把引泉叫了过来吩咐道:“进去替小王回老太君一声。宝二爷既已稳住,小王便先告辞。夜里若忽有不好,只管往寒邸送信。”
引泉忙应了,转身进去传话。少顷,鸳鸯出来,到了北静王跟前先行了一礼。
“老太太叫我出来回王爷一句。今儿若没有王爷,宝玉这条命只怕难说。老太太心里记着,只是眼下实在走不开,不能亲自出来送王爷。”
北静王忙还礼:“老太君言重了。宝二爷眼下要紧,小王这就告辞。”
鸳鸯又福了一福:“王爷慢行。”
北静王转身出了院门。行到廊角,忽又回头,只见黛玉已由紫鹃扶着从怡红院里出来,在廊下略站了一站,又隔着半垂的帘子向里望了两回,这才慢慢去了。北静王收回目光,径自出了角门。
秦戎带着几个亲兵早已在那里候了多时。马缰上还带着一点夜露;他们自午后随到如今,衣襟先叫汗湿透,又被夜风吹凉,谁也未曾正经吃过东西。
北静王接过缰绳,才要上马,身后忽有人道:“王爷且慢。”
他回过身,只见石玄卿从廊影里走出来。身上仍是那件半旧青衫,袖边沾了些水气,眉眼间虽已有一日劳顿之色,到了跟前,神气却还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