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畋便坐在案后,捧著一卷书,借著车窗透进来的晨光不紧不慢地翻看。
“静之来了。”
郑畋將书卷合上,朝李岑寂招了招手,
“上车来。”
李岑寂依言下马,將马匹交给小校,快步登车,在郑畋下首坐下。
车厢虽不甚宽敞,却收拾得齐整。
角落里搁著一只小炭炉,煮著一壶茶,茶香裊裊。
郑畋端详了他一眼,开口道:
“你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麾下两千人马。行军打仗,不是在校场上操练几个时辰便完事的。校场上练的是刀马功夫,是队列阵型。可出了城,上了路,要学的便不止这些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天文地理、山川形势、行军宿营、布阵战法、粮草輜重、军法军心、斥候情报,乃至与朝堂诸公周旋、与麾下诸將相处……这些,都是统军之人须得会的。老夫虽是个文臣,於军务不算精通,可这些年耳濡目染、潜心研学,也积了些粗浅的经验。此番行军,你便跟在老夫身边,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李岑寂听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当下便要在车中拜倒,口中道:
“多谢恩师。”
郑畋摆了摆手,止住他,道:
“不必谢。老夫问你,你可会看天色?”
李岑寂抬头望了望车窗外。灰濛濛的天穹上,几缕薄云被晨风吹得飞快地朝东南方向飘去。
他凭著日常的生活经验,略一沉吟,道:
“弟子只能看个大概。今日这天色,灰而不沉,云薄而高,应是晴日。”
郑畋微微頷首,又问道:
“何时適合突袭?何时不宜出战?”
李岑寂一怔,回忆原主读过的兵书。
古代兵书將“观天候气”视为將领必备的核心技能,甚至於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军事气象学。
《孙子兵法·计篇》將“天”(天时)列为五事之二: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即:昼夜、晴雨、冷热、四季。知天知地,胜乃不穷。
只是原主毕竟没有临阵经验,李岑寂难以立刻做出系统性的回答,只能在脑海中先进行归纳。
可郑畋却不等他答话,他的目光划过窗外,似乎瞧见了极佳的教学材料,便指著窗外远处岐山山头道:
“你先瞧那山顶的雾。山戴帽,雨必到。岐山山顶的雾若是不散,明日便可能有雨。若是雾散了,便还是晴日。再看这风向,关中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这个时节,风多从西北来,乾冷少雨。可若是某一日风向忽然变了,从东南来,那便是要落雨的徵兆。因为东南风带著渭水、雍水的水汽,遇著关中这边的冷气,便要成雨。”
他顿了顿,復又回答起之前自己提出的问题,道:
“夜袭须得选在月隱云厚之夜,最好兼有微风。风可掩人马之声,云可遮星月之光。若是月朗星稀,敌营灯火尽收眼底,那便是守营的一方占便宜了。雾天利於偷袭,不利於大军列阵。雪天利於截粮劫营,不利於长途奔袭。这些,你日后都要留心。”
李岑寂將这番话一一记在心中。
师徒二人说著话,中军隨著队伍缓缓前行。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行至一片缓坡之上。
郑畋便吩咐停车,带著李岑寂下了车,站在官道旁一处略高的土丘上。
“静之,你来看。”
郑畋指著前方地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