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李岑寂话锋一转,是对著身后眾將说的:
“可是!若今日將他们都杀了,来日还有哪个叛將敢弃暗投明?还有哪个叛军士卒敢放下兵刃?黄巢麾下数十万兵马,难道要一个个杀光不成?”
此言一出,眾將面面相覷。
徐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这话不好反驳。
他虽是个莽夫,也知道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果真杀降,往后谁还敢来归附?
李岑寂见眾人不再言语,便转过身来,对那些牙兵道:
“本將可以不追究尔等背主之事,至於你们这些人要如何处置,自有郑公裁断。”
那些牙兵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谢恩,额上已是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
李岑寂不再看他们,只是將那颗林言的头颅隨手掷回孟老卒脚边。
那头颅在地上滚了半圈,沾满了黄土,停在孟老卒膝前。
“把盔甲兵刃都卸了,堆在路旁。”
李岑寂吩咐道,又隨手指了两名骑兵,
“你二人,押他们回大营。这颗头颅一併带去,將前后事由稟报郑公。记住,让郑公定夺。”
那两名骑兵抱拳应诺。
李岑寂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却又顿住了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地上那颗沾满尘土的头颅,斜阳透过槐树的枝叶,斑驳地落在林言那张死不瞑目的面孔上。
他忽然想起这个林言的身份了,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上:
中和四年,黄巢败於泰山狼虎谷,便是这个林言,黄巢的亲外甥,在绝境之中杀了黄巢及黄巢的兄、弟、妻、子,提著这些首级去向唐军投降。结果呢?他在半路上遇到了太原李克用的沙陀骑兵,那些沙陀兵见了这叛甥背主求荣,二话不说便將他杀了,连他手中那些首级一併夺去,功劳全归了別人。
这便是背主之徒的下场。
李岑寂还记得自己读到那一段时,心中所想不过是“因果报应”四个字。
可如今亲眼见到林言提前被人背叛、横死道旁,那一瞬间的感慨,却比当年读书时复杂了不知多少倍。
歷史的大河终究是拐了一道弯。
林言这个本该在四年后才背叛黄巢的人,今日却提前死在了自家牙兵手里。
而他李岑寂,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段歷史中的人,此刻正站在这株老槐树下,亲眼见证著这一切。
到底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还是冥冥中自有报应?
李岑寂没有答案。
他收回目光,走到黄驃马身旁,伸手在爱驹湿漉漉的鼻头上摸了摸。
黄驃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头拱了拱他的手心。
这马驮著他一阵衝杀,此刻呼吸虽还有些急促,却已比方才平稳了不少,蹄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刨著,似乎仍有余力。
李岑寂拍了拍马颈,横槊一挥,槊锋上的血跡已凝成了暗红,在斜阳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举目远眺,官道上的叛军溃兵如蝗虫般朝东面涌去,丟盔弃甲,旗帜东倒西歪。
远处尚让的中军大纛已开始朝东方移动,显是要弃车保帅了。
而他们这里,因李岑寂的停留,三千马军现在皆以李昌言为锋,依旧朝著叛军本阵追去,不作任何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