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下来,他周遭已经歪歪扭扭倒了好几个。
那络腮鬍兵马使头一个滑到案底下去了,呼嚕打得震天响。
又有两个年轻些的校尉,互相搀扶著出去吐了两回。
李岑寂却只是面色微红,额角沁出些细汗,眼神清明如初。
他唯一的不適便是有些尿急,起身出去方便了一回,回来继续端坐。
这下满堂將校都服了气。
程宗楚端著酒碗远远望著他,捋须大笑:
“静之,老夫本以为你只是马上功夫了得,不想这酒量也是一等一的!老夫跟你喝一碗,就一碗,多了老夫也撑不住!”
李岑寂笑著与他碰了一碗。
程宗楚喝完,抹了把嘴,对身旁的仇公遇道:
“这小子,真是个怪物。”
仇公遇也难得地露出几分笑意,点头道:
“勇武过人,酒量也过人,倒像是天生就该吃行伍这碗饭的。”
粗人武夫的交情便是这般,喝著喝著就好起来了。
先前还有些客套生分的將校们,此刻见李岑寂这般豪爽不扭捏,都生出了亲近之心。
有人拍著他的肩膀称兄道弟,有人拉著他约定改日一起打猎,还有人借著酒劲要把自家妹子说给他。
李岑寂一一应付,面上掛著笑,心里却始终压著事。
一墙之隔的百姓还在挨饿受冻,这满堂的珍饈美酒便如鯁在喉,怎么也咽不下去。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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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各镇將校相互搀扶著出了县衙,有的踉踉蹌蹌唱著军歌,有的伏在马背上鼾声如雷,还有几个实在爬不上马的,索性被亲兵抬上了輜车。
唐弘夫站在衙门口一一送別,满面红光,酒气醺然,嗓门比平日又大了三分。
李岑寂隨郑畋出了县衙,夜风迎面扑来,將残存的酒意吹散了几分。
他面色微红,脚下略有些发飘,却仍能自己翻身上马,稳稳噹噹坐在鞍上。
倒是王籙喝得过了量,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被两个牙兵架著出了门,连试了三四回都爬不上马背,险些一头栽到马蹄底下。
郑畋见状,便命人將王籙扶到自己那架马车的车辕上坐著,让车夫多照看些。
王籙晕晕乎乎地靠在车夫身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么,也不知是说甚么醉话。
车队轔轔驶过长街。
郿县城中早已陷入沉寂,沿街人家门窗紧闭,偶尔从哪条巷子深处传出几声犬吠,旋即又被夜色吞没。
月亮半弯,掛在城楼飞檐之上,洒下稀薄如水的银光。
那光落在街道两侧的白幡上,在夜风中一飘一晃,远远近近,忽明忽暗,便如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无声地招摇。
李岑寂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白幡上一一扫过。
晚风灌进领口,凉意顺著脊背往上爬,他心头的鬱气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